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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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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钟开始上菜,十点钟我们还在吃;我们五个人喝了十八瓶优质葡萄酒,外加四瓶香槟酒。这时,我舅舅提议搞他所谓的“大主教巡访”。每人面前有六个小酒杯,摆成一排,斟满不同的利口酒;他们必须在数到二十以前一杯杯喝完这些酒。这很傻,但我舅舅索斯泰纳却觉得很“应景”。 十一点钟,他已经烂醉如泥,只得雇车把他拉回家,扶他上床睡下。他这次反教会示威,看来注定要演变为一场可怕的消化不良了。 我也醉了,不过醉得开心;在返回住所的路上,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不够信义、但却能完全满足我的怀疑主义本能的念头。 我正了正领带,做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像发了疯似的拉响那位老耶稣会士的门铃。他耳背,让我好等。后来我用脚狠踢,房子都摇晃了,他才终于在窗口探出戴着睡帽的脑袋,问:“找我有什么事呀?” 我大声疾呼:“快,快,尊敬的长老,给我开门;有个已经绝望的病人一定要请您去做圣事!” 那可怜的老头儿立刻套上一条裤子,道袍也没穿好,就跑下楼来。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我的自由思想家舅舅突然感到很不舒服,看来要生一场大病;舅舅对死亡万分恐惧,希望见他,和他谈谈,听听他的高见,更好地了解宗教,向教会靠拢,当然喽,还希望做忏悔,领圣体,以便在跨出那可怕的一步时可以心安神泰。 我还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补充道:“总之,他希望如此。这样做即使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但愿也没有什么坏处。” 老耶稣会士惊喜交加,浑身哆嗦着对我说:“孩子,请稍等,我就来。”但是我连忙说明:“对不起,尊敬的神父,我就不陪您去了;碍于信仰,我不能那样做。我刚才甚至拒绝来找您。因此拜托您别说见到过我,就说您是得到上天启示才知道我舅舅生病的。” 老头儿允诺以后,就匆匆走去,拉索斯泰纳舅舅的门铃。正在伺候病人的女仆立刻来开门;我眼看着那件黑道袍消失在这座自由思想的堡垒里。 我躲在隔壁的门洞里等着看热闹。要不是生病,我舅舅一定会把这耶稣会士打个半死,可我知道他现在连胳膊也动弹不了,我幸灾乐祸地寻思:这两个对头狭路相逢,会出现怎样令人无法想像的场面?出现怎样的恶斗?怎样的激辩?怎样的惊愕?怎样的混乱?在冤家路窄的情况下又会有怎样的结局?要知道我舅舅发起怒来,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我独自一个人捧腹大笑,并且一迭连声地低声说着:“哈哈!多么妙的玩笑,多么妙的玩笑!” 不过天很冷,我发现耶稣会士过了好久仍不出来。我心想:“他们一定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钟头过去了,接着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过去了。尊敬的神父还没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呢?难道我舅舅看见他,冷不防气死了?或者他把这穿道袍的人杀死了?或者他们俩互相吞噬了?这后一种假设在我看来可能性很小,因为我认为舅舅现在连一克食物也吃不下去了。这时天已大亮。 我惴惴不安,可又不敢进去,这时我想起有个朋友正好住在对面。我走去找他,向他说了实情。他先是一惊,不过接着就大笑起来。我就埋伏在他的窗口下。 九点钟,他接替我,我睡了一会儿。两点钟,我又替换他。我们都如坐针毡。 直到六点钟,耶稣会士才出来,一副安然自若、踌躇满志的神情;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远了。 这时我又惭愧,又胆怯。我拉响舅舅的门铃;女仆出来开了门。我没敢向她打听,就一声不吭地走上楼。我的索斯泰纳舅舅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面容憔悴,神情沮丧,目光忧郁,胳膊疲软。一张小圣像用别针别在帐子上。 屋子里可以闻到强烈的消化不良的臭味。 我说:“喂,舅舅,您怎么还躺着?不舒服吗?” 他有气无力地回答:“唉!我可怜的孩子,我刚才大病了一场,差点儿死了。” “怎么会这样,舅舅?” “我也不知道;很奇怪。不过,最怪的是刚从这儿出去的那个耶稣会神父,你也知道,就是我以前不能容忍的那个人,嘿,他居然得到上天的启示,得知我的病情,跑来看我。” 我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哦,真的吗?” “真的,他确实来了。他听到一个声音叫他起床,到我这儿来,因为我快死了。这是一道天启。” 为了忍住不笑,我打了个喷嚏。我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儿。 过了一分钟,我尽管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还是强装气愤地说:“舅舅,您这个自由思想家,您这个共济会员,怎么能接待他,而不把他撵出去呢?”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说:“你听我说呀,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蹊跷,太蹊跷了,完全是天意呀!再说,他还跟我谈到我的父亲。他从前认识我父亲。” “您的父亲,舅舅?” “是的,好像他认识他。”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接待一个耶稣会士呀。”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当时有病,病得很厉害!他尽心尽意照顾了我一整夜。他真是太好了。多亏他救了我。他们这些人,多少都懂一点医道。” “哦,他照顾了您一整夜。可是,您刚才对我说,他才打这儿出去呀?” “是呀,没错。见他待我这么好,我就留他吃了顿午饭。他是在我床边这张小桌子上吃的;我只喝了一杯茶。” “这么说……他也吃荤了?” 就像我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似的,舅舅顿时面露不悦,说:“别瞎说,加斯东;有些玩笑开得太不得体。我这次生病,他对我的关心比亲人还好,我希望别人也尊重他的信仰。” 这一次,我真有些茫然了;不过我还是回答:“说得好,舅舅。那么吃过午饭,你们又做什么了呢?” “我们玩了一把别吉格①,然后他念日课经,我读他带来的一本小书,那本书写得不错。” ﹛① 别吉格:一种纸牌游戏。﹜ “一本宗教方面的书吗,舅舅?”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更准确地说不是。这是他们在中非洲传教的故事,不如说是一本写旅游和冒险的书。这些人在那里做的事,很了不起啊。” 我开始感觉到事情不妙。我站起来,说:“好吧,再见啦,舅舅,我看得出您正在脱离共济会,皈依宗教。您变节了。” 他仍然有些面带惭愧,咕哝着说:“可是宗教也是一种共济会呀。” 我问:“您那个耶稣会士,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舅舅喃喃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明天吧……不过也说不定。” 我沮丧极了,扭头走了出去。 我这个玩笑真是弄巧成拙!我舅舅彻底改变了信仰。如果仅止于此,倒还无所谓。天主教也好,共济会也罢,在我看来,不过是黑猫白猫。最糟糕的是,他刚刚立了遗嘱,是的,立了遗嘱,竟然剥夺了我的继承权,先生,把遗产留给了那个耶稣会神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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