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四九


  拉歇尔猛地站起来,水晶酒杯立刻翻倒,黄澄澄的香槟酒像施洗礼一样全都泼在她的乌发里,杯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她嘴唇直颤,眼睛瞪着这个仍然在讪笑的军官,用愤怒得有些哽噎的声音,咕咕哝哝地说:“这,这,这个嘛,不可能,哼,你们得不到法国女人。”

  为了耍笑个尽兴,他坐下来,竭力模仿巴黎人的口音说:“她很好,很好。可是,我的小宝贝,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呀?”

  她目瞪口呆,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心烦意乱,没有听清他说什么;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勃然大怒,没鼻子没脸地冲他嚷道:“我!我!我不是女人,我,我是个娼妓;普鲁士人需要的就是这个。”

  她还没有说完,他就抡起胳膊扇了她一个耳光。不过,当他又抬起手的时候,气急败坏的她从桌子上抄起一把切甜点用的银刃刀,事情来得突然,起初谁也没看出什么,她已经向他的脖子刺去,正好刺中他胸口上方那个凹陷的部位。

  他正在说的一句话被半截切断在喉咙里;他一动不动地大张着嘴,流露出令人恐怖的目光。

  在场的普鲁士人全都惊呼起来,一团混乱地站起身;这时拉歇尔抄起自己的椅子向奥托中尉的腿上砸去,中尉扑通倒在地上,她便趁敌人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翻到窗外,冒着依然倾泻的大雨,冲进漫漫的黑夜。

  两分钟以后,菲菲小姐死了。福里茨和奥托拔出手枪,想打死剩下的几个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女人。少校好不容易才阻止了这场屠杀,让人把这四个已经吓掉了魂的女人关进一个房间,由两个士兵看守。然后,他就像部署士兵进行一场战斗一样,组织追捕那个逃跑的女人,相信一定能抓住她。

  五十名士兵在威逼恫吓之下,被调往大花园。另外两百人被派去搜查树林和山谷里的所有人家。

  餐具顷刻间被撤去,餐桌变成了灵床。四个军官态度严肃,酒已经醒了,带着执行作战任务的军人的冷酷表情,一直站在窗前,向夜色中张望。

  瓢泼大雨还在继续。无休无止的哗哗的雨声充满了黑夜。天上落的水,地面流的水,滴下的水和涌出的水,汇成一片流动的潺潺水声。

  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从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这样时不时地听到远远近近的枪声,集合的喊声,以及喉音浓重的古里古怪的叫嚷声,像是在互相吆喝。

  天亮时,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两名士兵被打死,三名士兵被打伤,都是自己人在逐猎的狂热中和夜间追捕的慌乱中干下的蠢事。

  却没有找到拉歇尔。

  对居民的恐怖镇压旋即开始。他们的住宅被翻个底朝天,七乡八镇都被踏遍、扰遍、搜遍。那犹太姑娘就好像没有留下丝毫走过的痕迹。

  将军得到报告后,下令对此事不得声张,以免在军中树立一个恶劣的榜样。他给予指挥官军纪处分;少校又惩罚了他的下级。将军批评说:“我们打仗可不是为了寻欢取乐,哄窑姐儿。”冯·法尔斯贝格伯爵恼羞成怒,决定对当地人进行报复。

  为了找个借口,以便毫无顾忌地大肆镇压,他让人把本堂神父找来,命令他在为冯·艾里克侯爵下葬的时候敲钟。

  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传教士十分顺从,非常谦恭,甚至诚惶诚恐。当菲菲小姐的尸体由几名士兵抬着,前后左右都由荷枪实弹的士兵护送着,离开于维尔城堡前往墓地的时候,教堂的那口钟第一次重新敲响了,不过敲的虽是丧钟,节奏却是那么轻松愉快,好像有一只友爱的手在亲切地抚摸着它似的。

  晚上钟又敲响了,第二天也敲,从此每天都敲,而且你叫它怎么敲它就怎么敲。有时甚至半夜里,它也自动摇荡起来,在黑暗中发出两三下轻柔的响声,就好像它不知为什么突然醒来,按捺不住自己莫名其妙的喜悦。乡亲们都说它一定是中了邪;除了本堂神父和圣器室管理人,再也没有人敢走近那钟楼。

  其实是一个可怜的姑娘藏在钟楼上,过着焦虑和孤独的生活,只有这两个人偷偷给她送来饮食。

  她在那里一直隐藏到德国军队离开。然后,一天晚上,本堂神父事先借来了面包铺老板的有长凳的载人马车,亲自把这个女囚徒恭送到鲁昂城门口。到了那里,传教士和她拥吻告别;她下了马车,快步走回妓院。老板娘还以为她早就死了呢。

  不久以后,一个没有偏见的爱国人士,起先受了她的英雄行为感动,进而又爱上了她本人,帮她向妓院赎了身,娶她做了妻子,使他成为一个和世上的许多别的夫人同样令人尊敬的夫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