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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马匹卸辕进了厩。沿着大路摆开两排农村车辆,有大货车、篷车、轻便车、长凳客车,各种样式各种年代的车都有,有的鼻子冲地,有的屁股杵地、车辕朝天。

  木匠家像蜂箱一样热闹。几个女宾身穿短上衣和短裙,头发披散在背上,又稀又短,看上去就像是使用久了,已经褪色脱落了。她们正忙着给那女孩子穿戴。

  小姑娘站在一张桌子上,一动不动;泰利埃太太指挥她的机动部队的各项行动。她们给她洗脸、梳头、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她们使用了无数别针,理好连衣裙的褶子,收紧过肥的腰身,为了把她打扮得漂亮雅致而在搭配上费尽心思。打扮好以后,她们叫这个有耐性的小姑娘坐下,嘱咐她不要动。然后,这支好动的娘子军又赶快去给自己打扮。

  小教堂又开始鸣钟了。但那口可怜的小钟鸣声过于单薄,像一个过于虚弱的人声一样,升空之后很快就淹没在蓝色的无垠之中。

  领圣体的孩子们从家里出来,朝村头那座公共建筑物走去,那建筑物里有两所学校和村政府;“天主之家”在村子的另一头。

  家长们都穿着过节的服装,带着不自然的表情,跟在自家孩子身后;常年弯腰干活,使他们的身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女孩子们的身体掩盖在掼奶油般雪白的薄纱里。至于那些男孩子,个个都像咖啡馆侍者的雏形,头上糊了厚厚的一层蜡,走起路来两腿趔开,生怕弄脏他们的黑裤子。

  远道而来的众多亲友簇拥着孩子,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件光荣的事,因此木匠颇为得意。泰利埃军团在老板娘率领下,跟随着康斯坦丝。孩子父亲让姐姐挽着胳膊,母亲和拉斐埃尔并肩而行,费尔南德和萝萨一排,“一对唧筒”又一排,队伍浩浩荡荡地拉开阵式,就像身着盛装的司令部要员们倾巢出动。

  这在村子里产生了令人震撼的印象。

  来到学校,女孩子们在修女的大白帽子底下站齐。男孩子们在一个颇有风度的英俊男教师的礼帽底下排好;然后就唱着感恩歌出发了。

  男孩子在前,排成两列纵队,走在两行卸掉了牲口的车辆中间;女孩子排着同样的队形随后。为表示尊敬,本村居民让城里来的太太们先走。她们紧跟在女孩子后面,三个在左,三个在右,打扮得像礼花一样光彩夺目,仿佛宗教仪式两列纵队的延续。

  她们的到来让教堂里的群众如痴如狂。为了一睹为快,他们都转过身来,你拥我挤,乱作一团。有些女信徒居然提高了嗓门说话,因为看到这些服饰比唱经班穿的祭披还花哨的太太,她们已经惊愕得失去常态。村长把自己平常坐的长凳,就是右边靠圣坛的第一张长凳,让了出来;泰利埃太太和她的弟媳妇,还有费尔南德和拉斐埃尔,在这张长凳上坐下。“泼妇”萝萨和“一对唧筒”由木匠陪着,占据了后面的第二张长凳。

  教堂的圣坛里跪满了孩子,男孩子在一边,女孩子在另一边,他们手中举着的长蜡烛就像东倒西歪的长矛。

  三个男子站在经台前,正放声歌唱。他们把拉丁文的响亮音节拖得老长,唱到“阿门”①的时候,更是“阿——阿”地唱个没完没了,同时蛇形号这种大口铜管乐器也像牛哞似的发出单调的音符为之助长声势。一个男孩子用尖细的声音答唱。坐在祷告席上的一个戴方形教士帽的神父不时地站起来,念念有词地叨叨一阵,又重新坐下;那三个唱经者又继续唱下去,眼睛盯住面前的一本很厚的无伴奏合唱歌谱。歌谱打开着,由一个木雕老鹰的展开的翅膀托着;那老鹰雄踞在一根长长的立柱上。

  ﹛① “阿门”:基督教祈祷或圣歌的结束语,意思是“诚心所愿”。﹜

  后来,大堂突然静下来。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下,主祭神父出场了。他年事已高,皓首苍颜,神态令人肃然起敬;身子微微俯向他左手端着的圣餐杯。他前面走着两个穿红袍的助祭,后面跟着一大群穿着大皮鞋的唱诗班小童,一行人走去排列在祭坛两边。

  一只小铃铛在寂静中摇响了。祭礼开始。那位神父在金色圣体龛前面慢条斯理地走来走去,屡次三番地跪拜,用他那微弱而又因衰老而颤抖的声音念着预备经。他刚念完,唱经的又齐声唱起来,蛇形号也又同时吹响。有几个男信徒也跟着唱,不过声音比较低、比较谦卑,就像一般参加者应该的那样。

  突然,“Kyrie Eleison!”①从每个人的胸腔和内心深处迸发出来,冲向天空。古老的拱顶受到这爆炸似的喊声强烈震撼,甚至落下尘土和虫蛀了的木头的屑末。太阳曝晒屋顶的石板瓦,小教堂变成了一个蒸笼。极度的亢奋,焦急的等待,不可言喻的神秘事件的迫近,让孩子们心里紧张,让母亲们喘不过气来。

  ﹛① 拉丁文:“主,矜怜我们!”是弥撒经文的起句。﹜

  神父坐了一会儿,又登上祭坛。他光着头,露出满头银发,用颤抖的手做出一些动作,开始了超自然的一幕。

  他朝信徒们转过身来,向他们伸出双手,大声宣布“Orate,fratres”,“祈祷吧,弟兄们”。于是他们齐声祷告起来。老神父咕咕哝哝地低声说着神秘莫测而又至高无上的话;小铃铛摇了一遍又一遍;跪拜的人群频呼着天主;由于过分紧张,孩子们几乎昏过去。

  这时,萝萨手捧着低下的额头,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自己村里的教堂、自己初领圣体时的情景。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她那时是多么瘦小,整个儿淹没在她那件白色连衣裙里。她哭起来,起初轻声地哭,泪珠从眼里慢慢滚下来;随着回忆深入,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喉咙哽咽,胸口剧烈起伏,不禁呜咽起来。她掏出手绢,擦眼泪,捂住鼻子和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是没有用。她喉咙里还是冒出嘶哑的呻吟声,旁边还有两个令人心碎的长叹声同她呼应。原来是跪在她身旁的两个女人,路易丝和弗洛拉,她们也被同样的遥远回忆激动得透不过气来,涕泗涟涟地抽泣着。

  眼泪是富有感染力的。很快,太太也感到自己眼皮湿了。她朝弟媳妇转过脸去,发现和自己坐在一条长凳上的人都在哭。

  神父在制圣体。虔诚的恐惧已经把孩子们晕倒在石板上,不省人事。教堂里不时有一个妇女,一个做母亲的或者做姐姐的,在悲情的神奇感应作用下,也被这些跪在那里唏嘘哽咽的漂亮太太们深深感动,一面用方格印花布手绢抹泪,一面用左手使劲地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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