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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即使在这个时候,她的睡帽上也缀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而且略微向一边的耳朵上歪着,好像受到她戴便帽养成的那个无法克服的习惯影响似的。

  她突然转过脸来,对他说:“你知道你妈立过遗嘱吗?”他迟迟疑疑地说:“我……我看没有……大概没有立过。”卡拉旺太太盯着丈夫的脸,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说:“真不像话,是不是?我们辛辛苦苦服侍她,我们供她住,供她吃,怎么说也有十年啦!换了你妹妹,她绝对不会干。就是我,要是早知道落得这样的结果,我也不会干!是的,将来人们想起她来,这可是件丢脸的事!你也许会对我说,她付给我们膳宿费呀。不错,但是子女们的照料,可不是花点钱就能付得清的,应该在死后用遗嘱来表示感激才对。正直体面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看来,我是白辛苦、白忙活了!真卑鄙!啊!真卑鄙!”

  卡拉旺被弄得心烦意乱,连声说:“亲爱的,亲爱的,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数落了半天,渐渐地平静下来了,又用平常的声调说:“明天上午应该通知你妹妹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说:“真的,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天一亮我就去发电报。”不过,还是女人想得精细,她拦住他说:“不,十点十一点之间再发;在她来到以前,咱们得有时间考虑考虑怎么应变。从沙朗东①到这儿,她最多两个钟头就到了。我们可以推说你昏了头。再说,就是上午通知,也不算不作为呀!”

  ﹛① 沙朗东(Charenton):巴黎东郊重镇。﹜

  卡拉旺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就像平时谈到他一想起来就要发抖的那位科长那样,战战兢兢地说:“还应该通知部里一声。”她问:“为什么要通知?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是忘了,也情有可原。相信我好了:不通知。你那位科长什么也不能说;你要狠狠给他一个难堪。”“啊!这样嘛,可不,”他说,“他见我没去上班,一定还会大发雷霆呢。嗯,你说的对。这是个好主意。等到我告诉他我妈死了,他也只好闷声不吭了。”

  这位科员对这个恶作剧甚感得意,一边搓着手,一边想像着科长的表情。这时候,老太太的尸体仍然躺在楼上,已经睡着的女佣人就守在旁边。

  卡拉旺太太忽然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好像有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在困扰着她。最后她还是下了决心,说:“你妈已经把她的座钟给你了,对不对,就是那个女孩玩毕尔包凯球①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是的,是的,她对我说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她刚到这儿来的时候说的。她当时确实对我说过:‘如果你待我好,这个座钟将来就归你了。’”

  ﹛① 毕尔包凯球:一种用长绳系住抛接球的游戏。﹜

  卡拉旺太太吃了定心丸,愁眉顿时舒展了,说:“你看呀,既然说过,就应该去拿过来;等你妹妹来了,她就不让我们拿了。”他有些迟疑,说:“你这样想吗?……”她生气了:“我当然是这样想。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搬到这儿来,那就是我们的了。她屋里的那个大理石面的五斗柜也一样。有一天她脾气好的时候答应过给我。咱们也一起搬下来得了。”

  卡拉旺似乎不大相信。“不过,亲爱的,这可是责任重大呀!”她转过脸来,直眉瞪眼地说:“唉!真是的!你就永远改不了吗?你呀!你情愿自己的孩子饿死,也不愿意动一下手。那个五斗柜,从她答应给我的时候起,就是咱们的了,对不对?如果你妹妹不同意,让她来跟我说好了!我才不在乎你妹妹呢。好啦,起来,咱们这就去把你妈给咱们的东西搬下来。”

  他就这么被制服了,哆哆嗦嗦地从床上下来;刚要穿长裤,她又拦住他,说:“不用穿外衣了,走吧,有衬裤就够了。你看,我就这么去。”

  他俩穿着睡衣,悄悄爬上楼,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屋去。老太太在那里直挺挺地躺着,守着她的仿佛只有盛黄杨树枝的盘子周围那四根燃着的蜡烛;因为罗萨丽躺在扶手椅上,早就睡着了。她伸着两条腿,两手交叉着放在裙子上,歪着头,一动不动,张着嘴打着小鼾。

  卡拉旺拿起座钟。像帝国时代的许多艺术产品一样,这是一件不登大雅之堂的摆设。一个镀金的年轻女子,头上饰着各种花卉,手上拿着一个毕尔包凯球用作钟摆。“给我,”他的妻子说:“你搬五斗柜的大理石面。”

  他遵照她的吩咐,气喘吁吁,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大理石面扛到肩上。

  两口子动身了。卡拉旺伛着腰,走出房门,开始提心吊胆地下楼梯;他妻子倒退着走,一只手拿着蜡烛给他照亮,一只手抱着座钟。

  到了自己的屋里,她松了一口长气。“最难办的完了,”她说,“再去搬剩下的。”

  可是五斗柜的抽屉里装满了老太太的衣物,得放在什么地方才成。

  卡拉旺太太灵机一动,说:“快去把门廊里的那个松木箱子搬来;那箱子连四十个苏也不值,就摆在这儿吧。”木箱搬来以后,他们就动手腾抽屉。

  他们把袖套、皱领、衬衣、便帽、躺在他们背后的那位老太太的所有寒酸的旧衣裳,都一件一件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木箱,好瞒哄第二天就到的死者的另一个孩子布罗太太。

  完事以后,他们先把抽屉都搬下去,接着又一人抬一头把柜体搬下去。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琢磨摆在什么地方最合适,最后才决定把它放在卧室里,床对面的两扇窗户之间。

  五斗柜刚摆好,卡拉旺太太就把自己的替换衣裳放进去。座钟放在饭厅的壁炉台上。然后两口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布置的效果。他们感到满意极了。“很不错哟,”她说。他回答:“的确,很不错。”接着他们就上床睡觉。她吹灭了蜡烛。不久,这座房子的两层楼里,所有的人都进入梦乡。

  卡拉旺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刚睡醒,头还昏昏沉沉的,过了几分钟,才记起了刚发生的大事。他好像当胸狠狠挨了一拳,一骨碌跳下床,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几乎哭出声来。

  他急忙跑上楼。罗萨丽还在那间屋子里酣睡,仍然保持着头天晚上的那个姿势;其实她这一夜就没有醒过。他打发她去干活,自己动手换掉已经燃尽的蜡烛,然后就端详起母亲来。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滚动着那些貌似深奥的思想,那些芸芸众生在死人面前无法摆脱的宗教和哲学的俗见。

  这时,他听见妻子叫他,便又走下楼。她已经把上午该办的事拉了一张单子。他接过满是术语的清单一看,吓了一跳。

  单子上写着:

  1.去市政府登记;
  2.请医生验尸;
  3.定寿材;
  4.去教堂;
  5.去殡仪馆;
  6.去印刷所印讣文;
  7.找公证人;
  8.打电报通知亲属。

  此外还有一大堆要办的零七八碎的事。他拿起帽子,立刻出门。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了,女邻居们开始上门来要求看看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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