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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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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时候火车到站了。两个伙伴下了车。舍奈先生提议请他到对面,他俩经常光顾的环球咖啡馆喝杯苦艾酒。老板和他们是朋友,向他们伸出两个手指头,隔着柜台上的酒瓶握了一下。然后他们就走过去,找从中午起就坐在那张桌上打多米诺骨牌的三个牌迷。他们互相热情地打了招呼,并且问了那句少不了的“有什么新闻呀”,然后打牌的人继续打牌,他俩就告辞出来。他们头也不抬,只是伸出手来互相握了一下,便各自回家吃饭。 卡拉旺住在古尔博瓦广场附近的一座三层小楼里。楼下是一家理发店。 这套住宅有两个卧室、一个饭厅和一个厨房,几把修过的椅子根据需要从这间屋子搬到那间屋子。卡拉旺太太把时间都花在打扫卫生上。她的十二岁的女儿玛丽-路易丝和九岁的儿子菲利普-奥古斯特跟邻里的孩子们在大街边的阳沟里游戏。 卡拉旺把母亲安置在楼上。老太太的小气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而她又长得瘦骨嶙峋,所以人们说:“天主”把他精打细算的原则都用在她身上了。她总是心情恶劣,没有一天不跟人吵架,不发脾气。她经常隔着窗口,冲着街坊、卖菜小贩、清道夫和儿童破口大骂。为了报复她,她出门的时候,孩子们就远远地跟在后面大叫:“老—妖—精!” 一个粗心得叫人难以相信的诺曼底来的小女佣,给他们做家务活。为了预防意外,她睡在三楼,老太太旁边。 卡拉旺回到家的时候,他那爱洁成癖的妻子正在用一块法兰绒布,擦那几把分散在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桃花心材的椅子。她总是戴着绒手套,头上扣着一顶便帽,那便帽缀有五彩缎带,还老往一边耳朵上滑。每逢有人撞见她刷呀、扫呀、擦呀、洗呀,她总是这么说:“我不是有钱人,家里一切都很简单,不过我也有我奢侈的地方,那就是清洁,它跟别的奢侈同样有价值。” 她生来就讲究实际,而且固执己见;在一切事情上她都是丈夫的向导。每天晚上,在饭桌上,然后在床上,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办公室里的事。虽然她比他小二十岁,他却像对神父似的,对她无所不谈,并且不论什么事都遵从她的意见。 她压根儿就不曾漂亮过;现在更丑,又矮小又干瘦。她那微小的女性特征,本来还是可以巧妙地显露一二的;但她偏偏对着装一窍不通,也就被永远埋没了。她的裙子好像总往一边歪。无论什么场合,哪怕在大庭广众面前,她也经常在自己身上抓抓搔搔,几乎成了一种怪癖。她容许自己使用的唯一装饰品,是她惯常在家里戴的那顶点缀着许多缎带、她自以为很美的便帽。 她一瞧见丈夫回来,就直起腰,吻着他的颊髯,问:“我的朋友,你想着去波丹①了吗?”(这话指的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事。)他听了马上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上;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把这事儿忘了。他说:“真是邪了门儿啦,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可是没用,到了傍晚还是忘了。”见他很难过,她就安慰道:“你明天记住不就完了。部里没有什么新闻吗?” ﹛① 波丹(Félix Potin):法国著名的食品杂货店。﹜ “有,还是一件大新闻呢:又有一个‘白铁匠’被任命为副科长。” 她的脸立刻严肃起来,问:“哪个科?” “对外采购科。” 她气呼呼地说:“这么说,是拉蒙的那个位子了,正好是我希望你得到的那个位子。拉蒙呢?他退休了?” 他喃喃地说:“退休了。”她立刻暴跳如雷,便帽一直滑到肩膀上:“完了!你看,这个破地方,现在什么指望也没有了。你说的那个军需官姓什么?” “波纳索。” 她拿起总放在手边的海军年鉴查找,念道:“波纳索。——土伦。——一八五一年出生。——一八七一年任见习军需官。一八七五年任助理军需官。” “他出过海吗?” 听到这句问话,卡拉旺心里雨过天晴。他乐得肚子直抖。“跟巴兰,他的科长巴兰,正好是一路货色。”接着,他就开怀地笑着,讲起他那个部里人全都觉得精彩的老笑话:“千万别派他们从水路去视察黎明军港,他们乘观光小火轮也会晕船呢。” 不过,她就跟没听见似的,仍然板着脸。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搔着下巴,咕哝说:“要是我们能有一个有交情的议员就好了!只要议会知道部里发生的这一切,部长立马就会垮台……”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了她的话。玛丽-路易丝和菲利普-奥古斯特从阳沟那儿玩耍回来了,他们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步步为营,你打我一个耳光,我踢你一脚。他们的母亲横眉怒目地冲了出去,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他们,把他们推进屋里。 他们一看见父亲,就连忙向他扑过去。他慈祥地吻他们,吻了很久,然后坐下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跟他们谈心。 菲利普-奥古斯特是个小淘气,头发乱糟糟的,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脸上一副白痴相。玛丽-路易丝长得像她母亲,说话也像她,张口就像在重复她的话,甚至连手势也跟她一模一样。她也说:“部里有什么新闻呀?”他开心地回答:“宝贝女儿,你那位每个月都要来咱家吃饭的朋友拉蒙就要离开我们了。有个新来的副科长接了他的位子。”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用早熟的孩子才有的那种体恤的口吻说:“这么说,又有一个人从你肩膀上蹿上去了。” 他敛起笑容,没有回答;然后就岔开话题,问正在擦窗户的妻子:“妈妈在楼上好吗?” 卡拉旺太太停下擦窗户的动作,转过身来,把已经完全滑到背上的便帽重新戴好,嘴唇颤抖着说:“哈!对啦!咱们就来谈谈你妈吧!她跟我唱了一出好戏!你想想看,理发师的妻子勒博丹太太上楼找我借一包淀粉,正好我出去了,你妈就像对待乞丐似的,把人家撵了出去。所以我回来也把老太太修理了一下。可她跟往常一样,人家指出她的不是,她总是假装听不见。其实,她耳力并不比我差,是不是?她根本是在装蒜。她一声不吭,立刻就上楼去了,这就是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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