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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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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先生兴头正高,手举一杯香槟,站起来,说:“为庆祝我们的解放,我要干它一杯!”大家都起立,向他欢呼。经几位太太再三鼓动,两个修女也同意把嘴唇在她们从未领味过的泛着泡沫的酒里抿了一下。她们声称这酒很像柠檬汽水,不过味道更美。 鸟先生一语道破了人们此刻的心境:“可惜没有一架钢琴,不然就可以跳一曲四对舞了。” 科纽岱始终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动作;他仿佛沉浸在严肃的思索中,只偶尔狠狠揪一下自己的大胡子,好像要把它拉得再长些似的。最后,将近午夜的时候,大家要散了,已经踉踉跄跄的鸟先生忽然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含糊不清地对他说:“今晚,您……您不大开心啊;您一声也没吭,公民。”不料科纽岱猛地抬起头,两眼凶光闪闪地扫视着这帮人,说:“我告诉你们,你们刚才干的事简直卑鄙透顶!”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说了一遍:“卑鄙透顶!”才掉头而去。 这句话冷不瞅真叫人扫兴。鸟先生被弄得很窘,愣了好一会儿。不过他还是回过神来,并且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一迭连声地说着:“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这位老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见大家不明白这句话的奥妙,他便把“走廊秘事”讲了一遍。于是这伙人又兴高采烈起来。那几位太太开心得像疯婆子似的。伯爵和卡雷-拉马东先生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们不能相信竟会有这种事。 “怎么,您肯定没看错吗?他想……” “跟你们说,我是亲自眼见的嘛。” “而她,居然不答应?” “因为那普鲁士人住在隔壁房间。” “不可能吧?” “我敢对你们发誓。” 伯爵笑得喘不过气来。实业家也笑得两手捂着肚子。鸟先生却仍然说个没完:“你们明白了吧,今天晚上,他是不会觉得她干的事有趣的,绝不会。” 三个人又齐声大笑,笑得肚子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咳嗽个不停。 笑完大家也就散了。鸟太太生性像荨麻一样爱蜇人;两口子一睡下,她就告诉丈夫,小不点的卡雷-拉马东夫人“那个妖精”整晚都在强笑:“你知道,女人们,要是迷上穿军装的,管他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天啊,她们一概欢迎。你说这不丢人吗,老天爷呀!” 这一整夜,昏暗的走廊里仿佛总有什么在微微骚动。是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响声:人的喘息声,赤脚轻擦地板声,以及微微的咯吱声。可以肯定,大家都睡得很晚,因为过了很久各房间门底下还透出灯光来。香槟酒就是有这种效果:据说它能扰乱睡眠。 第二天,冬日明亮的阳光把白雪映照得晶莹夺目。公共马车终于套好了,等候在门前;一大群白鸽,粉红的眼珠黑瞳孔,脖子缩在厚厚的羽毛里,正大模大样地在六匹马的腿底下踱来踱去;为了寻找它们的食物,把还冒着热气的马粪啄得满地都是。 车夫裹着他那张羊皮,坐在车前面的座位上抽着烟斗。旅客们个个喜笑颜开,催着快给他们包装好下一段旅程的食品。 人们一切准备停当了,羊脂球才露面。 她看来有点心绪烦乱,面带羞惭。她怯生生地向旅伴们走过来;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好像没看见她。伯爵郑重地挽起妻子的胳膊,领她走开,惟恐她接触这不洁之物。 胖姑娘不禁愕然,停住了脚步;随后,她鼓足勇气走到棉纺织厂主妻子跟前,谦恭地轻声问候了一句:“早安,太太。”对方只点点头做了个很怠慢的回应,同时又白了她一眼,仿佛自己的贞洁受到了玷污。大家都看似忙得不可开交,而且都离她远远的,好像她的裙子里带来什么传染病。接着这些人便争先恐后上了车。她最后一个上车,一声不吭,又在前一段旅程中坐的那个位子上坐下。 大家仿佛没看见她,也不认识她;不过鸟太太气还未消,远远瞅着她,低声对丈夫说:“幸亏我不坐她旁边。” 沉重的马车摇晃起来,旅行又开始了。 起初大家都一言不发。羊脂球头也不敢抬。她既对所有同车人满怀怨愤,又对自己让了步,被人昧着良心推到那普鲁士人的怀里遭到侮辱而愧悔不迭。 不过伯爵夫人很快就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她转过身去问卡雷-拉马东太太:“您大概认识德·爱特莱尔太太吧?” “当然啦,她还是我的朋友呢。” “多么可爱的人啊!” “简直人见人爱!这才是真正的人尖子,有学问,生就多才多艺;歌唱得好听,画也不含糊。” 棉纺织厂主和伯爵在闲聊;在车窗玻璃的震颤声中,偶尔冒出个把字眼:“息票……到期……红利……期限。” 鸟先生在和他妻子斗纸牌。那副牌是他从旅店里顺手牵羊拿来的,已经在没抹干净的桌子上摩擦了至少五年,油腻腻的。 两个修女摘下挂在腰带上的长念珠,一齐划了十字,嘴唇立刻紧张地蠕动起来,并且越来越快,发出的叽里咕噜声是那么急促,就像进行一场念经比赛。她们还时不时吻一下圣牌,重新划个十字,然后又急速而又不停歇地嘟哝起来。 科纽岱则若有所思,凝神不动。 车走了大约三个钟头,鸟先生收起纸牌,说:“饿了。” 他太太伸手够到一个细绳捆着的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冷牛肉。她麻利地把这块肉切成整齐的薄片儿,夫妻俩就一起吃起来。 伯爵夫人说:“我们一块儿吃好吗?”得到赞同,她就把两家预备的食品全打开。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盆,盆盖上有一个陶制的兔纽,表示下面盛着一只烧好的野兔。盆里果然有一份鲜美的冷荤,几条白晶晶的肥猪肉横搭在褐色的野兔肉上,还拌着几种剁碎的别的肉。此外还有好大一块格律耶尔干酪,是用报纸包着带来的,油性的干酪表面还残留着印下的“社会新闻”几个大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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