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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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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家下楼时都是一脸倦容,憋着满肚子气。女士们几乎连话也不跟羊脂球说。 钟声响了。是要举行一次洗礼。胖姑娘有一个儿子寄养在伊弗托的一个农民家。她一年也不去看他一趟,而且从来不想念他;但是想到这个马上就要受洗的小孩,她心里对自己的儿子也突然萌生了强烈的亲情,所以她无论如何要去参加这个仪式。 她刚走,大家就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把椅子搬拢来,因为他们都感到是决定做点什么事的时候了。鸟先生灵机一动,主张向那军官建议只扣下羊脂球,给其他人放行。 仍然由弗朗维先生担当传话的使命,不过他几乎立刻就回到楼下。那德国人参透了人的本性,把他赶出门来。德国人坚称:只要他的愿望得不到满足,就把所有人扣住不放。 这一下鸟太太市井无赖的脾气可发作了:“我们总不能老死在这里呀。既然这贱货的本行就是跟所有的男人干那种事,我看她就没有权利挑三拣四。你们可知道,她在鲁昂什么人都接,哪怕是赶马车的!是的,太太,她就跟省政府的马车夫干过!这件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马车夫常到我店里买酒。可今天,用得着她帮咱们解围啦,这烂菜花倒摆起谱了!……我呢,我可是觉得那军官行为挺正派。他也许是旷的时间长了。他更喜欢的当然是我们三个人。可是不,他只要把这个跟谁都能干的女人弄到手就满足了。他是尊重有夫之妇啊。你们想呀,他是这里的主人。只要他说一声:‘我要’,有他手下的士兵帮忙,他本可以强奸我们的。” 另外两个女人打了个小小的寒战。漂亮的卡雷-拉马东夫人眼睛闪着光,脸色有点苍白,仿佛感觉到自己已经被那军官强奸了似的。 原来在一旁计议的男人们这时也走了过来。鸟先生气急败坏,要把这个“贱货”连手带脚捆起来交给敌人。但是出身于三代大使世家、并且本人也颇有外交家风度的伯爵,却主张运用灵活的手腕,说:“最好还是说服她。” 于是他们就秘密策划起来。 几个妇女靠得更紧些,声调也压低了;每个人都畅抒己见,讨论离题越来越远。不过言谈还是十分得体的。尤其是那几位夫人,说的虽是再猥亵不过的事,却能寻出些婉转曲折的说法和高雅美妙的字眼。话说得那么精审含蓄,局外人很难悟得其中奥秘。不过一切上流社会妇女披挂的那层薄薄的廉耻心,只能遮盖表面;其实,她们几位遇上这桩淫秽的事,已经心花怒放,欣喜若狂,感到有了用武之地;她们是怀着满腔欲火在为别人拉纤,就像馋嘴厨子在为别人烹饪一顿夜宵。 到后来,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显得挺滑稽的,欢快的心情也就不知不觉又恢复了。伯爵说了些近乎猥亵的笑话,不过说得精彩,人们甚至还报以微笑。轮到鸟先生,他讲了几个更下流的荤段子,人们也一点不觉得刺耳。鸟太太用露骨的方式表达的这个见解,更是令所有人折服:“既然这姑娘的本行就是干这种事的,凭什么不拒绝别人,偏偏拒绝这军官?”善解人意的卡雷-拉马东夫人看来甚至有这种想法:如果她处在羊脂球的位置,她宁愿拒绝别人,也不拒绝这个军官。 他们就像要占领一座被围困的堡垒似的,花了很长时间策划了一场攻坚战。每个人都商定了所要扮演的角色、引用的论据和采取的手段。他们还制订了作战方案,包括轮番进攻、种种的妙计和几次出其不意的袭击,以便迫使这座活城堡在自己的营帐里款待敌人。 不过科纽岱始终离他们远远的,全然不参与其事。 他们是那样全神贯注,竟一点也没有听见羊脂球回来了。伯爵轻轻“嘘”了一声,大家抬起头。她已经站在眼前。他们突然住口,尴尬得不知该怎么跟她搭话。幸亏伯爵夫人在交际场中养成了心口不一的习惯,忙问她:“有趣吗,这场洗礼?” 胖姑娘仍然激动不已;她把刚才的一切:见到些什么样的人,人们的表情举止,乃至教堂内部的建筑特点,都详述了一番。临了,她还补充了一句:“偶尔去祈祷一次,真好。” 直到吃午饭,这几位太太都一个劲地对她表示友好,以便增进她的信任,更容易听从她们的劝告。 一上饭桌,逼近行动就开始了。众人首先围绕慷慨献身的话题,含沙射影地大谈一番。他们列举出许多古代的事例,举完朱迪特和霍洛芳①,又毫无缘由地扯出吕克莱斯和塞克斯图斯②,还有那把敌军将领悉数召上自己的牙床、把他们变得像奴隶般驯顺的克莱奥帕特拉③。接着是一个惟有无知的百万富翁们的想像里才能孵出来的匪夷所思的故事,说的是罗马的女公民们前往加布勾引汉尼拔④和他的将领以及许多方阵的雇佣兵,让他们全都沉入柔情的梦乡。总之,凡是抵御过征服者,把自己肉体当作战场、统治工具和武器,用壮烈的温存制服丑类和歹徒,为复仇和尽忠而献出贞操的女人,都被一一举出来加以赞扬。 ﹛① 传说朱迪特是公元前七世纪犹太某城的一个寡妇,凭自己的姿色深入敌营,灌醉率军围攻该城的敌将霍洛芳,砍下他的头颅,从而使敌军惊溃。﹜ ﹛② 吕克莱斯是古罗马一名将的妻子,被本族人塞克斯图斯奸污,把实情告诉丈夫后,含愤自杀。﹜ ﹛③ 克莱奥帕特拉,古埃及皇后,姿色美丽而性淫荡,曾凭自己的美貌征服恺撒等名将。﹜ ﹛④ 汉尼拔:古代迦太基名将,攻罗马不克,屯兵罗马附近的加布等待援军,但某些历史家说他是沉迷于女色。﹜ 他们甚至话中有话地谈到一个英国名门望族的女子,为了把一种极其可怕的传染病过给拿破仑,竟然自己先去染上此病;而拿破仑只因在那致命的幽会时刻突然精力不济,才奇迹般地逃过一劫。 这形形色色的故事讲述得既得体又很有分寸;不过他们也偶尔故作热情冲动之状,以便激励羊脂球竞相效尤。 讲到最后,简直会叫你以为:女人来到尘世的唯一任务,永远是牺牲自己的肉体,没完没了地任大兵们为所欲为。 两个修女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完全沉醉在遐思冥想当中。羊脂球则始终一言不发。 整个下午大家都让她去思考。不过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称呼她“夫人”,而只是叫她“小姐”了。谁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是故意要把她从已经攀上的受尊重的地位降下一级来,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出身本来就不光彩吧。 浓汤刚端上来,弗朗维先生又出现了,他还是重复前一天那句话:“普鲁士军官叫我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生硬地回答:“没有,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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