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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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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又朝那些自然界的珍品、堆在这间屋子里的丰富艺术品和收藏品望了一眼;这些收藏品举世无双,但逃不脱有朝一日和收藏它们的人一起葬身海底的命运。我想在脑子里留下最后一点印象,就这样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我沐浴着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的灯光,浏览着这些在玻璃柜子中闪闪发光的珍宝。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在房间里换上结实的航海服。我把笔记本收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绑在身上。心跳得厉害,我无法控制。若是让内莫艇长看到我这样激动和慌乱,肯定会坏事。 此刻他在干什么呢?我在他的房门那里听了听,有脚步声,内莫艇长在屋里,还没有睡。他每走一步,我都觉得他会在我面前出现,质问我为什么要逃走!我惊慌不已,我的想象力对这种情绪更是火上浇油。这种感觉变得让我难以忍受,我想还不如豁出去,干脆闯进内莫艇长的房间,当面跟他摊牌算了! 这是个疯狂想法,幸好我克制住了自己。我躺到床上,为的是放松一下身体。我的神经镇定了一点,但头脑还是过于兴奋,自打我从“亚伯拉罕·林肯”号上失踪、生活在“鹦鹉螺”号上以来的各种往事,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这段时间里有不少插曲,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海底行猎,托雷斯海峡,巴布亚野人,搁浅,珊瑚墓地,苏伊士海底隧道,桑托林岛,克里特岛的潜水人,维哥湾,亚特兰蒂斯,大浮冰,南极,冰下被困,章鱼大战,墨西哥湾暖流造成的暴风雨,“复仇者”号,一艘战舰带着全体人员沉没的可怕情景!……这一切事件,就像舞台上的布景,从我眼前一一闪过。在这样一个奇特的领域里,内莫艇长突然变得高大起来,特点变得更加明显,成了个超人。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他是水里的人,是大海里的精灵。 已经九点半。为了不让脑袋裂开,我用两手紧紧把头抱住。我闭上眼睛。我不想再思考。还要等半个钟头呢!这噩梦般的半个小时可能使我发疯! 就在这时,我隐隐约约听到管风琴的声音,伴着一曲听不清楚的歌,如泣如诉。这是一个想和陆地断绝关系的人的真正心声。我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像内莫艇长一样,陶醉在使他神游化外的音乐里。 接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把我吓了一跳:内莫艇长离开房间,去了我逃跑必经之地的客厅。在客厅里,我将最后一次碰到他。他会看见我,也许还会和我说话!他的一个动作就能置我于死地,一句话就能让人把我捆在艇上! 可是,快十点了。离开房间去与我的同伴们会合的时间到了。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即使内莫艇长此刻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能再犹豫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可是,门开的时候,铰链好像发出了可怕的响声。也许,那声音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匍匐前进,穿过“鹦鹉螺”号昏暗的纵向通道,每爬一步都停一下,为的是平息心跳。 我来到客厅的角形门前,轻轻地把门打开。客厅里一片昏暗,有微弱的管风琴声,内莫艇长就在那里。他没看见我。我甚至以为,即使客厅里灯火通明,他也看不见我,他完全陶醉在音乐里了。 我在地毯上爬着,避免碰到任何东西,碰到东西的响声会把我暴露。我得用五分钟才能爬到客厅尽头那扇通往图书室的门。 我正要开门,内莫艇长叹了一口气,把我吓得僵在那里。我知道,他要站起来了。我甚至瞥见了他,因为图书室的灯光从门缝射进了客厅。他朝我走来,两只胳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像个幽灵,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无声地滑行。他心有块垒,胸脯一起一伏地呜咽着。我听到他在自言自语——这是他传到我耳朵里的最后一句话: “万能的上帝啊!够了!够了!” 难道这就是他发自内心的忏悔?…… 我发狂似的冲进图书室。我登上那架中央扶梯,沿着上层的纵向通道,来到小艇跟前,从一个入口冲进去,我那两个同伴已经通过这个入口进去了。 “出发!出发!”我大叫着。 “这就走!”那加拿大人答道。 在“鹦鹉螺”号钢板上挖空了的那个洞,事先已经被关上,内德·兰德还用带来的活扳子把螺丝拧上了。通往小艇的口子也关上了,那加拿大人开始卸那些把小艇固定在潜艇上的螺丝。 突然,潜艇里传出声音。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声音都很急。出什么事了?有人发现我们要逃?我感觉内德·兰德塞给我一把匕首。 “好的!”我小声说道,“我们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那加拿大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不过,一个词,一个重复了几十遍的词,一个可怕的词,终于使我明白,正在“鹦鹉螺”号上蔓延开来的骚乱不是因我们而起的,潜艇上的人不是冲我们来的! “迈尔海峡!迈尔海峡!”潜艇上的人大喊大叫着。 迈尔海峡!在这种十分可怕的情况下,再没有比这个名词更吓人,更能让我们听了胆战心惊!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在险象环生的挪威海岸的海域里?难道说,在我们的小艇即将脱离“鹦鹉螺”号的时候,潜艇被卷进了迈尔海峡的旋涡? 众所周知,涨潮的时候,拥挤在佛罗埃群岛和罗佛丹群岛之间的潮水,水流迅猛,势不可挡;这股潮水形成的旋涡,任何船只一旦被卷进去,便休想脱身。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扑向旋涡。这样形成的旋涡被称为“大西洋的肚脐”,真是再恰当不过。旋涡对方圆十五公里以内的东西都有巨大的引力。被吸进旋涡的不仅有船只,还有鲸鱼,也有北极的白熊。 “鹦鹉螺”号被它的艇长于无意之间——或者,也许是故意的——拖进去的就正是这个旋涡。潜艇画着螺旋形的圈子,圈子越画越小。依然固定在潜艇一侧的小艇,和潜艇一样,也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旋转着。这我能够感觉得到。我体验着这种旋转,接着而来的是长长的回转运动。我们都吓坏了,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血液循环停止,神经失去反应,全身像濒临死亡的人一样冒着冷汗!在我们这条脆弱的小艇周围,声音响得吓人,几海里以外都能听到海浪咆哮的回声!海水撞击着海底尖尖的礁石,响声震天;再坚固的物体撞在那些礁石上也会变得粉碎;被卷进去的树干,被撞来撞去之后,会变成“毛皮上的长绒”!——这是挪威人的说法。 形势千钧一发!我们一直被颠来颠去,胆战心惊。“鹦鹉螺”号像人一样地挣扎着,浑身上下的钢筋铁骨不断地发出咔咔的响声。它有时会直立起来,我们就也跟着它直立! “必须顶住!”内德说,“得再把螺丝拧紧!挂在‘鹦鹉螺’号上,我们还能得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螺丝掉了,小艇脱离了艇槽,像一块用投石器投出的石头似的被甩到旋涡中间。 我的头撞在一根铁杆上,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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