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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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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潜艇上死一样的寂静。罗盘指明,“鹦鹉螺”号的航向没有改变。我听得见螺旋桨快速而有规律地击打海水的声音。潜艇一直在水面上航行,轻轻地晃动着,时而向左,时而向右。 我们决定,在战舰离得够近的时候就逃走,既要让战舰上的人听到我们的喊叫声,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因为有大半圆的月亮。一旦登上那艘战舰,即使我们不能防止它将要受到的打击,至少也可以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想想办法。有好几次,我以为“鹦鹉螺”号就要发起攻击了。但是没有,它想让对手离得再近些;可过了一会儿,它又摆出一副逃跑的姿态。 前半夜就这么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一直等着机会行动。我们过于激动,话都少了。内德·兰德激动得要立刻跳进海里,我硬把他拦住,叫他再等等。依我看,“鹦鹉螺”号会在海面上攻击那艘双层甲板战舰,到那个时候再跑,不仅可能,而且容易。 凌晨三点,我战战兢兢地登上平台。内莫艇长一直没离开那里。他在前面挨着他那面旗子站着;微风吹动,旗子在他头上飘扬。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艘战舰。他那异常尖锐的目光,似乎把战舰吸引、迷惑住了,带着它往前走,比拖着它走还保险! 其时月过中天,木星已经在东方升起。万籁俱寂之中,天空与海洋争相比静;大海呈献给银盘一块最好的镜子,映出的月亮从来没这样美过。 想着大自然的寂静,再想想弥漫在微不足道的“鹦鹉螺”号中的愤怒,我觉得全身战栗。 战舰和我们相距两海里。它在靠近,一直追着这片磷光走,磷光标明着“鹦鹉螺”号的位置。我看得见战舰上绿红两色的航行灯,白色信号灯挂在前桅主索上。模模糊糊的反光,照亮了战舰的帆缆索具,表明它已经开足马力。一束束火焰,一块块燃烧着的煤渣,从烟囱中窜出,似星光闪烁。 我就这样待到早晨六点,内莫艇长好像一直没有看到我。战舰离我们只有一海里半;天一亮,就又开始炮轰。“鹦鹉螺”号攻击对手的时间快到了,我和我的同伴们也就要永远离开艇长——对他这个人,我不敢贸然做出判断。 我正准备下去通知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大副带着几个水手来到平台上。内莫艇长没有看见他们,也许是不愿意看到他们。“鹦鹉螺”号已经采取某些可以称之为“战斗准备”的措施。这些措施很简单。平台周围那些像栏杆似的支索被放了下来。同样,舷灯罩和驾驶舱也都缩进艇身,不再露在外面。这艘雪茄形的钢铁潜艇表面,再没有什么突出来的东西妨碍它的操作。 我回到客厅。“鹦鹉螺”号一直在水面上浮着。有几缕晨曦射入水中。由于海浪涌动,舷窗上出现了初升太阳的霞光。可怕的六月二日开始了。 五点[97],航速表指明,“鹦鹉螺”号正中速行驶。我明白,它是要让那艘战舰靠近。炮声更响了。炮弹带着奇怪的呼啸声纷纷落入周围的水里。 “朋友们,”我说,“时间到了。握握手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内德·兰德从容坚决,孔塞伊沉着冷静,只有我神经紧张,勉强能够自持。 我们走进图书室。就在我推开通往中央扶梯间的那扇门时,听到上面的舱盖啪的一声关上了。 那加拿大人要飞身登上扶梯,被我拽住。熟悉的啸声告诉我,正在往潜艇的储水舱里灌水。果然,没过多一会儿,“鹦鹉螺”号就下潜到离海面几米以下的地方。 我知道潜艇要采取什么手段。采取行动为时已晚。“鹦鹉螺”号不想攻击双层甲板战舰难以穿透的铁甲,它要在吃水线以下的地方下手,那里的舰身没有金属外壳保护。 我们又被囚禁起来,被迫成为即将发生的惨剧的见证人。其实我们也几乎没有时间进行思考。我们躲在我的房间里,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我害怕得头脑发木,无法进行思考。在听到可怕的炮声之前,我一直处于这种难挨的状态之中。我等待着,我倾听着,我只剩下了听觉! 这时,“鹦鹉螺”号航速明显加快,这样它才能有冲击力。整个潜艇都在颤抖。 突然,我叫了一声。冲撞发生了,不过,相对来说比较轻微。我感觉到了潜艇钢铸冲角的穿透力,听到了刮擦的声音。但“鹦鹉螺”号动力强大,穿过战舰就像帆篷工手里的针穿过帆布。 我再也克制不住了。我六神无主,疯了似的夺门而出,飞奔着来到客厅。 内莫艇长在客厅里,正通过左舷窗朝外望着;他一声不吭,阴沉着脸,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一个庞然大物沉入水中;为了看到这个庞然大物垂死挣扎的整个过程,“鹦鹉螺”号也跟着潜入海底。我在距离十米的地方看到那个被撞裂了的舰壳,海水带着雷鸣般的响声往舰壳里涌;接着下沉的是两排火炮和船舷墙。甲板上是黑压压的人影,舰上的人已经乱作一团。 水漫上来了,那些不幸的人飞身爬上支索,紧紧抱住桅杆,在水中挣扎。这些人就像进了海水的蚁穴里的蚂蚁! 我变得呆滞,恐惧使我变得僵硬,毛发直立,双眼圆睁,呼吸不畅,我觉得喘不上气儿,说不出话,就那样看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引力使我贴在舷窗的玻璃上! 那艘巨大的战舰在缓缓下沉。“鹦鹉螺”号跟着它,观察着它的动静。突然,爆炸发生了,气浪把双层甲板掀了起来,可能是弹药舱起火。气浪推动着海水,连“鹦鹉螺”号都被推得改变了方向。 那艘不幸的战舰此刻沉得更快了。上面满是受难者的桅楼沉了下去,接着沉下去的是甲板支架的横臂,上面挤满了人,横臂都被压弯了,最后沉下去的是主桅杆顶。然后,这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消失,随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被巨大旋涡卷走的战舰上全体人员的尸体…… 我朝内莫艇长转过身去。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伸张正义的人,不折不扣的复仇大天使,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在这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内莫艇长朝自己的房门走去,他打开房门,走进去。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在房间尽里面的壁板上,在他所崇敬的那些英雄的照片下面,我看到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依然年轻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内莫艇长看了他们一会儿,向他们伸出两臂,双膝跪倒,泣不成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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