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92)_儒勒·凡尔纳

九二

　　电灯光刺眼，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才睁开再看。“鹦鹉螺”号停着，浮在一个布置得像码头的岸边。“鹦鹉螺”号此刻漂浮其上的海，是个被一圈峭壁围起来的湖，直径两海里，即周长六海里。水面的高度——气压计上有显示——只能和外面的海面高度一样，因为这湖和外面的海必定相通。峭壁内倾，呈拱形，像一个扣着的大漏斗，有五六百米高。顶上有一个圆洞，显然，我刚才看到的那一缕微光，就是从那里射进来的阳光。

　　在仔细研究这个大洞的内部情况之前，在搞清楚这个洞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之前，我走向内莫艇长。

　　“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我问。

　　“在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火山的正中心。”艇长答道，“由于地壳发生了剧烈变动，海水侵入了这个火山内部。教授先生，就在您睡觉的时候，‘鹦鹉螺’号通过一条开在大洋海面十米以下的天然通道，钻进了这个泻湖。这里是‘鹦鹉螺’号的母港，安全，方便，神秘，能挡住任何方向来的风！您能在你们的大陆或岛屿沿岸找到一处这么好的锚地吗？这个避风港能够躲过任何风暴。”

　　“内莫艇长，您在这里确实很安全。”我答道，“谁能追您追到一座火山里来呢？不过，顶上是不是有个窟窿啊？”

　　“是有个窟窿。那是火山口，过去那地方堵满了岩浆、蒸汽和火，如今成了个风口，我们呼吸的新鲜空气就是从那个口进来的。”

　　“那么，请问这是一座什么样的火山呢？”

　　“这片海域上，小岛星罗棋布，这座火山就属于其中的一座小岛。对过往的船只来说，这座小岛不过是一处普通暗礁，但对我们来说，它是个巨大的洞穴。我偶然发现了它，在这一点上，偶然帮了我大忙。”

　　“可是，人不能从上面那个火山口下来吗？”

　　“下不来，就跟我上不去一样。火山内壁下面一百英尺以内可以攀登；但到了上面，内壁突出在外，就无法攀登了。”

　　“我明白了，艇长。大自然时时处处都在帮您。在这个湖里，您是安全的，除了您以外，任何人也来不了这里。可是，要这么个避风港干什么呢？‘鹦鹉螺’号不需要港口。”

　　“先生，‘鹦鹉螺’号是不需要港口，但它需要电作动力，需要燃料发电，需要钠来生产燃料，需要煤生产钠，需要煤矿采煤。而正是在这里，海底下有整片整片的森林，在地质时期就都陷进了泥里；如今树木已经矿化，变成了煤，成了我的一座取之不尽的煤矿。”

　　“艇长，如此说来，是您手下的人在这里当矿工了？”

　　“正是。这些海底煤矿和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的煤矿一样。我手下的那些人，身穿潜水服，手持十字镐，就在这里采煤，连煤我也不向陆地要。我烧煤生产钠的时候，烟就从这个火山口出去，别人看了会觉得这是一座活火山。”

　　“您的那些同伴，我们能看看他们是怎么干活的吗？”

　　“不行，至少这次不行，因为我正忙着周游海底世界呢。我这次来，仅仅是为了提取一点储存的钠，不耽搁，只有装船的时间，就是说，只有一天的时间，装好了我们就走。阿罗纳克斯先生，要是您想参观这个洞穴，到泻湖上转转，您就好好利用这一天吧！”

　　我向艇长道了声谢，然后就去找我的两个同伴，他们都还在舱室里没出来呢。我请他们跟我走，没告诉他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他们登上平台。孔塞伊这个人是见怪不怪，认为在海底睡了一觉以后，醒来的时候人在山底下，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内德·兰德就不同了，他只想知道这个洞穴有没有出口。

　　吃过早饭，快十点的时候，我们上了岸。

　　“我们这可是第二次登上陆地了。”孔塞伊说。

　　“我不把这个地方叫‘陆地’，”那加拿大人说，“而且我们也不是在上面，而是在底下。”

　　在火山内壁山脚和泻湖的水之间，有一片沙地，最宽的地方有五百英尺。沿着沙滩，可以自由自在地围着泻湖走一圈。不过，火山峭壁的底部起伏不平，上面有成堆的大块火山岩和浮石，非常好看。这成堆的风化物，被地下火烧得像挂了一层釉子，舷灯一照，熠熠生辉。湖岸上含云母的尘土，被我们的脚蹚起来，在空中飞舞，像闪光的云。

　　离沙洲越远，地势越高，我们很快就到了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山坡上。这是些真正的斜坡，缓缓升高，但走在这些没有被水泥固定的砾石上要特别小心，在这些由月长石和石英石构成的粗面岩上，脚会打滑。

　　这个巨大天然洞穴的火山岩性质在在可见。我向我的同伴们指出了这一点。

　　“请你们设想一下，”我对他们说，“当这里面满是沸腾的岩浆，满到上面的山口，就像冶炼炉里白热化的铁水满到炉口时，这个漏斗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孔塞伊答道，“可是，先生是否想说说，那个‘大铁匠’为什么半途而废，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那个大火炉怎么又变成一个水波不兴的湖了？”

　　“孔塞伊，很可能是某次的地壳运动，造成大洋底下那个成了‘鹦鹉螺’号通道的口子。于是，大西洋的海水就冲进这座火山。‘水火不同炉’，当时这两种元素一定发生过剧烈冲突，而以海神的胜利告终。不过，这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发生的事，如今，被淹没的火山已经变成一座寂静的岩洞。”

　　“说得好。”那加拿大人插了一句，“我同意这样的说法，不过，我觉得遗憾的是，教授先生说的那个通道，没有开在水平面以上。”

　　“可是，内德老兄，您别忘了，如果那个通道不开在水下，‘鹦鹉螺’号是开不进来的！”孔塞伊反驳道。

　　“我还要补充一句，内德师傅，要是海水没有从火山底下冲进来，那么，火山至今仍然是火山。所以，您的遗憾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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