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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我的叶列梅伊·卢基奇就寻思起来:这事情不妙……一定是可恶的巫术在那里捣蛋……突然下个命令:把村里所有的老太婆都鞭打一顿。老太婆都被鞭打过了,但圆屋顶还是造不起来。于是他开始按照新计划替农人改建住屋,一切都根据经济核算;他把每三家农户排成三角形连在一起,中央立一根竿子,竿子上装一只油漆的椋鸟笼,插一面旗。他往往每天想出一个新花样来:有时用牛蒡叶来煮汤,有时把马尾剪下来给家仆做帽子,有时打算用荨麻代替亚麻,用蘑菇来喂猪……然而他不单是爱搞经济上的花样,又关心他的农民的福利。

  有一回他在《莫斯科时报》上读到了哈尔科夫的地主赫里亚克-赫鲁皮奥尔斯基的一篇关于农民日常生活中道德的好处的文章,第二天就发出命令:所有的农民必须立刻把哈尔科夫地主的这篇文章熟读到会背诵。农民们把文章读熟了;主人问他们是否懂得这里面所写的话。管家回答说:“怎么不懂呢!”就在那时候,他为了维护秩序和便于经济核算起见,命令把他属下所有的农民编起号码来,每个人在衣领上缝着他的号码。遇见主人时,每个人都要喊一声:“我是第号!”主人就和气地回答:“你去吧!”

  然而,不管怎样讲究秩序和实行经济核算,叶列梅伊·卢基奇渐渐地陷入了极困难的境况中,起初他把自己的几个村子抵押出去,后来又卖掉了;最后的祖传的旧居,就是那个有一所未完成的教堂的村子,是由公家来卖的,幸而不在叶列梅伊·卢基奇生前,——他一定受不了这个打击,——而是在他逝世后两星期。他总算还能够死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床上,有自己人围绕在旁边,由自己的医生照料着;但可怜的潘捷列伊所得到的只是一个别索诺沃村。

  潘捷列伊知道父亲生病的消息时,已经在服役了,正在前述的“不快事件”的高潮上。他还只十九岁。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离开过家庭,一向由他母亲养育着。他母亲是一个心地善良而十分愚蠢的女人,名叫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她把他养成了一个宠子和小少爷。她一手包办他的教育;叶列梅伊·卢基奇专心于他的经济设计,无暇及此。有一次他固然也曾亲手鞭打他的儿子,因为他把字母рцы(尔则)读作арцы(阿尔则),但是那一天叶列梅伊·卢基奇心里深深地怀着隐痛,因为他的一只最好的狗在树上撞死了。

  不过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对于潘捷列伊的教育的操心,也只限于一次艰苦的努力: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替他请到一个家庭教师——阿尔萨斯的一个退伍军人,名叫比尔科普夫的。直到她死为止,她一看见这家庭教师就像树叶一般发抖。她想:“啊,要是他不干了,我就糟了!叫我怎么办呢?哪里找得到别的家庭教师呢?这一个还是好不容易从一个女邻居那儿挖来的!”比尔科普夫是一个机敏的人,立刻利用自己地位的优越,拼命地喝酒,一天到晚睡觉。潘捷列伊结束了“学业”,就去服役。这时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已经不在人世。她是在这重大事件发生之前半年受惊而死的:她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骑着一头熊,胸前标着“反基督者”的字样。叶列梅伊·卢基奇不久也追随他的老伴去了。

  潘捷列伊一听到父亲生病的消息,骑着马火速赶回家里,但已经来不及见父亲一面。当这个孝子突然从富裕的继承人变成穷人的时候,他是多么吃惊啊!很少有人能受得住这样的剧变。于是潘捷列伊性情变得粗野、冷酷无情起来。他原来虽然暴躁放肆,却是一个很正直、慷慨而又善良的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傲慢的鲁莽汉;同邻居们不往来了,——他羞见富人,又厌恶穷人,——他对所有的人态度都非常粗鲁,甚至对地方当局也如此,他说:“我是世袭贵族。”

  有一回警察局长没有脱帽走进他的房间来,险些儿被他开枪打死。当局方面当然也不放松他,有机会的时候也叫他知道当局的厉害;然而人们还是有点怕他,因为他的脾气异常暴躁,一言不合,便拔刀相见。别人稍有一点反对意见,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眼睛就骨溜溜地乱转,声音断断续续了……“啊呀—呀—呀—呀—呀,”他嚷起来,“我不顾死活了!”……简直要发疯了!除此以外,他又是一个清白的人,从来不沾染一点坏事。当然没有一个人去拜访他……虽然如此,他的心地却是善良的,甚至有他自己的伟大之处:他路见不平和欺压,就不能忍受;他尽力庇护自己的农民。“怎么?”他发狂似地敲着自己的头说,“想碰一碰我的人,我的人?除非我不是切尔托普哈诺夫……”

  吉洪·伊万内奇·涅多皮尤斯金的出身不像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那么可以自傲。他的父亲出身于独院小地主,经过四十年服役,才获得了贵族的地位。世间有一种人,灾难像对私人仇敌一般毫不放松地紧紧追逐着他——老涅多皮尤斯金先生便是属于这一种人的。这可怜的人在整整六十年的生活过程中,从出生到死去,一直在同小人物所特有的一切贫困、疾病和灾祸做斗争;他拼命挣扎,吃不饱,睡不足,低头哈腰,东奔西走,忧愁疲劳,为每一个戈比发抖,他的确是为了服役而“无辜地”受罪;始终没有为自己或孩子们赚得一块起码的面包,就死在阁楼里或地窖里了。命运像猎狗追逐兔子一般折磨他。他是一个善良而诚实的人,但“按照职位”受一点贿赂——从十戈比到两个卢布。

  老涅多皮尤斯金曾经有过一个瘦弱的、患肺病的妻子;也有过几个孩子;幸而不久就死掉了,只剩下吉洪和一个女儿名叫米特罗多拉,绰号叫做“买卖人家的一枝花”,经过许多可悲、可笑的事件之后,嫁给了一个退职的司法诉讼代理人。老涅多皮尤斯金先生总算在生前替吉洪安顿了一个事务所的编外官员的职位;但父亲一死,吉洪立刻就退职。永远的提心吊胆,对饥寒的艰苦斗争、母亲的忧愁苦闷、父亲的绝望的奔忙,老板和店东的粗暴的压迫,——这些日常不断的痛苦,在吉洪的性情中养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胆怯:一看见上司的影子,他就发抖而失神,好像一只被捕的小鸟。他放弃了职位。漫不经心的、也许是开玩笑的造物,往往把各种能力和嗜好赋给人们而完全不考虑到他们的社会地位和财产;它用它所固有的关心和亲爱,把吉洪这个穷官吏的儿子塑造成一个多情善感、游手好闲而性格温柔的人——一个特别适宜于享乐的、具有极灵敏的嗅觉和味觉的人……塑造完毕,仔细加工之后,就让它这个作品靠酸白菜和臭鱼成长。这个作品长大了,就开始所谓“生活”。

  这下子可热闹起来啊。纠缠不已地折磨老涅多皮尤斯金的命运,照样地折磨起这儿子来:它显然是尝到了甜头。但它对付吉洪的办法不同:它并不虐待他,而是拿他来寻开心。它从来不使他陷入绝望,从来不让他感受到饥饿的可耻的痛苦,却驱使他在全俄罗斯漂泊,从大乌斯提尤格到察列沃-科克沙伊斯克,从一个低卑可笑的职位到另一个:有时照顾他在一个爱吵闹而脾气暴躁的贵族女善人家里当管家;有时安插他在一个富裕而吝啬的商人家里作食客;有时派他替一个头发剪成英国式的、眼睛突出的贵族老爷当私人秘书;有时委任他替一个养猎犬的人当半家仆、半小丑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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