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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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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须对读者详述:大人物如何被安排坐在首位,文官和省贵族长的中间——这位省贵族长脸部表情自然而尊严,同他那浆硬的胸衣、极其宽大的背心和装法国烟末的圆形鼻烟盒十分相称;主人如何张罗,奔走,忙乱,敬客,经过大人物后面时向他的背脊微笑,像小学生般站在屋角里,匆忙地接过一盘子汤或者一小块牛肉吃着;听差长如何端上一条嘴里插着一束花的、长一个半俄尺的鱼;穿号衣的仆役如何板起了脸,阴郁地硬要给每一个贵族斟玛拉加酒或乾马德拉酒;差不多所有的贵族,尤其是年长的贵族,如何像尽义务似地勉强喝干一杯一杯的酒;最后,如何砰砰地开香槟酒,开始举杯祝颂健康——所有这一切,读者大概都太熟悉了。 但我觉得特别出色的,是大人物在全体欢乐的肃静中所讲的一段逸话。有一个人,好像是那个破产的文官,他是熟悉新文学的,他提到了女性的一般影响,尤其是对青年人的影响。“对,对,”大人物接着说,“这是实在的;但是对青年人应该严加管束,不然,恐怕他们一看见女人的裙子就要发疯。”(全体客人的脸上都浮出孩子般愉快的微笑;有一个地主的眼色中竟露出感激之情。)“因为,青年人是愚蠢的。”(大人物大概是表示神气的缘故吧,有时改变单词通行的重音。) “就像我的儿子伊万,”他继续说,“这傻瓜还只二十岁,可有一回他突然对我说:‘爸爸,让我结婚吧。’我对他说:‘傻瓜,先要有职业啊……’于是他就失望,流眼泪,……可是我……才不管呢……”(大人物说“才不管呢”这句话时,仿佛不是从嘴唇上而是从肚子里说出来的;他沉默一下,威严地看看他邻座的文官,同时把眉毛抬得极高,高得出乎意料之外。文官愉快地略微向一侧低头,把对着大人物的那只眼睛极迅速地眨动起来。) “结果怎么样呢,”大人物又说话了,“现在他自己写信给我,说:‘父亲,谢谢你,开导了我这傻瓜……’可见事情是应该这么办的。”全体客人当然对讲话的人表示十分赞同,而且仿佛因为得到满足和指导而活跃起来……宴会完毕之后,大家站起身,走向客厅里去,发出较大的、然而仍是彬彬有礼的、仿佛这时候所特许的嘈杂声……大家坐下来玩纸牌。 我好容易等到了晚上,吩咐我的马车夫在明天早上五点钟给我套车,就去睡觉了。可是我被注定在这一天内还要认识一个特出的人。 因为来客很多,没有一个人能有单独的卧室。亚历山大·米哈伊雷奇的听差长领我走进一间绿色的有潮气的小房间里,这里面已经住着另一位客人,衣服都脱光了。他一看见我,就敏捷地钻进被窝里,把被一直盖到鼻子上,在松软的绒毛褥子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子,安静下来,然后用锐利的目光从他那棉布睡帽的圆边底下向我注视。我走向另一张床(这房间里共有两张床),脱了衣服,躺到潮湿的被褥里。我的邻人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我向他道了晚安。 过了半个钟头。不管我怎样努力,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不必要的模糊的念头,形成了无穷尽的行列,顽强而单调地一个个移行,就像扬水机上的吊桶似的。 “您大概没有睡着吧?”我的邻人说。 “是啊,”我回答,“您也睡不着吧?” “我从来就不想睡。”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睡;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您既然还不想睡,为什么要躺到床上去呢?” “那么叫我做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我邻人的问题。 “我觉得奇怪,”略微沉默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为什么这里没有跳蚤。这里没有的话,哪里有呢?” “您好像可怜它们。”我说。 “不,不是可怜它们;不过我喜欢一切事情都合乎逻辑。” “瞧,”我想,“他用这样的字眼。” 邻人又默不作声了。 “您肯跟我打赌吗?”他突然很响地说。 “赌什么?” 我的邻人开始使我感到兴味了。 “唔……赌什么?就赌这个:我相信您一定把我当做傻瓜。” “哪有这样的事?”我吃惊地含糊说。 “当做草原上的乡巴佬,当做大老粗……您老实说吧……” “我还没有和您相识的荣幸,”我回答说,“为什么您能断定……” “为什么!单是听您说话的声音就可以知道:您这样随随便便地回答我……不过我完全不是您所想象的人……” “请听我说……” “不,请您听我说。第一,我讲的法语不比您差,讲的德语甚至还比您好;第二,我在外国住过三年,光是在柏林就住了八个月。我研究过黑格尔哲学,先生,我能够背诵歌德的作品;而且,我长时期恋爱过一位德国教授的女儿,回国后娶了一个患肺病的小姐,是个秃头,可是人品优秀。可见我和您是一样的人;我并不是您所想象的草原上的乡巴佬……我也拼命地反省,我一点也不鲁莽。” 我抬起头,加倍注意地看看这个怪人。在寝灯的幽暗的光线中,我勉强才能看清楚他的面貌。 “喏,您现在望着我,”他整一下他的睡帽,继续说,“您大概在问自己:‘怎么我今天没有注意到他?’我告诉您,为什么您没有注意到我,因为我不高声说话;因为我躲在别人后面,站在门背后,不跟任何人讲话;因为听差长端着盘子在我面前走过的时候,预先把手臂抬得同我的胸部一样高……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为了两个原因:第一,我穷,第二,我已经与世无争……请您老实告诉我,您没有注意到我吧?” “遗憾得很,我的确没有……” “嗳,对啦,嗳,对啦,”他打断我的话,“我知道的。” 他坐起身,交叉了两臂;他的睡帽的长长的影子从墙上折照到天花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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