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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为什么呢,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我懂;我全都懂。”

  “瞧你这样子!”

  阿库林娜低下了头。

  “以前您对我说话不是这样的,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她说,并不抬起眼睛。

  “以前?……以前!嘿!……以前!”他说时似乎在发怒。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

  “我该走了。”维克托说着,已经用胳膊肘撑起身子……

  “再等一会儿吧。”阿库林娜用恳求的声音说。

  “等什么呢?……我已经跟你道过别了。”

  “等一会儿吧。”阿库林娜重复说。

  维克托又躺下,吹起口哨来。阿库林娜的眼睛一直不离开他。我看得出,她渐渐地激动起来:她的嘴唇抽搐着,她那苍白的面颊微微泛红。

  “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她终于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您太狠心了……您太狠心了,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真的!”

  “什么狠心?”他皱着眉头问,略微抬起头来转向着她。

  “太狠心了,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在分别的时候,您哪怕对我说一句好话也行;说一句话也行,对我这孤苦伶仃的苦命人……”

  “要我对你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个您知道得更清楚,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您就要走了,说一句话也行……我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报应?”

  “你这个人真怪!我有什么办法呢?”

  “说一句话也行……”

  “瞧,说的老是这一套。”他懊恼地说,站起身来。

  “别生气,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她好容易忍住了眼泪,连忙说。

  “我并不生气,只是你太蠢……你要求什么呢?反正我是不能跟你结婚的,我怎么可能?那么,你还要求什么呢?要求什么呢?”他把脸突出些,仿佛在等候回答,同时叉开了手指。

  “我什么也……什么也不要求,”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勉强壮着胆向他伸出一双颤抖的手,“说一句话也行,在分别的时候……”

  她的眼泪像泉水一般淌下来。

  “瞧,就是这样,又哭起来了。”维克托冷淡地说,把帽子拉到了眼睛上。

  “我并不要求什么,”她两手遮住脸啜泣着,继续说,“可是叫我以后在家里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会遭遇到什么呢,我这苦命人会遭遇到什么呢?他们会把我这孤苦无依的人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唉,我这苦命人!”

  “号哭吧,号哭吧!”维克托替换着两脚站在那里,喃喃地低声说。

  “您说句话也行,只说一句也行……就说‘阿库林娜,我……’”

  突然迸发的伤心的号哭不让她把话说完,她倒下身子,把脸贴在草地上,伤心地哭起来……她全身痉挛地起伏着,后脑勺忽高忽低……长久压抑着的悲哀终于急流般地迸发出来。维克托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耸耸肩膀,转过身子,大踏步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抬起头,跳起来,回头望了望,惊讶地拍一下手;她想跑去追他,可是两腿发软,她跪下了……我忍不住了,向她奔过去;但是她一看见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立刻轻轻地叫一声,站起身来,消失在树木背后了,把散乱的花遗留在地上。

  我站了一会儿,拾起那束矢车菊,走出林子,来到田野里。太阳低低地挂在淡白、明净的天空中,它的光线也似乎暗淡而冷却了,不再辉耀,而是流泛成平静如水的一片光明。离开黄昏不过半个钟头了,但晚霞稀少得很。风一阵阵掠过收割了的黄色干枯的麦田,迅速地向我吹来;蜷曲的小叶子在风中急促地飞腾起来,从一旁疾驰而过,穿过道路,沿着树林边缘飞去;田野上形成一堵墙似的那片小树林,全部颤抖着,发出细碎的闪光,清晰而不耀目;在橙红色的草木上,在草茎上,在麦秆上,到处都有无数蛛网的丝丝在闪烁,起伏着。

  我站定了……我觉得哀愁起来;透过凋零的大自然的虽然清新却不愉快的微笑,似乎有即将来临的冬天的凄凉的恐怖悄悄地逼近来了。一只小心的老鸦,用双翅沉重而强烈地划破空气,高高地从我头顶飞过,又转过头来向我斜看一眼,接着就向上飞升,断断续续地叫着,隐没在树林后面了;一大群鸽子敏捷地从打谷场上飞起,成群结队地盘旋一转,纷纷散落在田野中——这是秋天的特征!有人驾着大车在光秃秃的小丘后面驶过,空车在地面上轧轧震响。

  我回到家里。但是可怜的阿库林娜的形象久久地没有离开我的脑际;她的矢车菊早已枯萎了,至今还保存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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