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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约会

  秋天,九月半左右,我坐在白桦林里。从清早起就下一阵一阵的细雨,其间又时时照射出温暖的阳光;这是变幻无常的天气。天空有时密布着轻柔的白云,有时有几处地方突然刹那间一片洁净,从散开的云后面露出蓝天,明朗可爱,好像一只美丽的眼睛。我坐着,眺望着周围,倾听着。树叶在我头上轻轻地沙沙作响;仅由这种沙沙声,也可以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那不是春天愉快、欢乐的颤抖,不是夏天柔和的私语声和绵长的絮语声,不是晚秋羞怯、冷漠的喋喋声,而是一种不易听清楚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闲谈声。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梢。被雨淋湿的树林的内部,由于日照或云遮而不断地变化着;有时大放光明,仿佛突然其中的一切都微笑起来:不很茂密的白桦树的细干突然蒙上了白绸一般的柔光,落在地上的小树叶忽然发出斑斓的、赤金般的光辉,高大繁茂的蕨类植物的优美的茎,已经染上像过熟的葡萄似的秋色,参差掩映,没完没了地交互错综着显示在你眼前;有时四周一切忽然又都微微发青:鲜艳的色彩刹那间消失了,白桦树显出白色,不再有光彩,就像还没有被冬日的寒光照临过的、新降的雪一样白;于是树林里悄悄地、狡狯地撒下细雨来,发出潇潇的声音。

  白桦树上的叶子虽然已经显著地苍白了些,但几乎还是全部绿色的;只在某个地方,长着一棵孤零零的小白桦,全部是红色的或金色的,你可以看到,当阳光突然迷离恍惚地穿过新近由晶莹的雨水冲洗过的稠密细枝而照射进来的时候,这棵白桦树在阳光中是何等鲜艳夺目。鸟声一点也听不到:它们都栖息了,默不作声;只是偶尔听见山雀嘲笑似的声音铜铃般响着。在我歇足于这白桦树林之前,我曾经带着我的狗穿过一个高高的白杨树林。

  老实说,我不很喜欢这种树——白杨树——及其淡紫色的树桩和尽量往上升的、像颤抖的扇子一般展开在空中的灰绿色的金属似的叶子;我不喜欢它那些圆圆的不整洁的叶子笨拙地吊在长叶柄上摇曳不停。只有在某几个夏天的傍晚,它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孤零零地耸立着,正对着落日的红光,从根到梢浴着同样的火红色,闪耀着,颤抖着;或者,在晴朗有风的日子里,它整个儿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喧哗地翻腾着,瑟瑟地絮语,它的每一张叶子似乎都希望摆脱枝干而飞向远方——只有在这些时候,这种树是可爱的。但我一般说来还是不喜欢这种树,所以不在白杨树林里休息,而来到白桦树林,在一棵枝条生得很低因而可以给我遮雨的树底下找到一个栖身之所,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色之后,便进入了只有猎人才能体会的安稳、温柔的梦乡。

  我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但是当我睁开眼睛来的时候,林子里全部充满了阳光,四面八方,通过欢欣地喧噪的树叶,透露出闪闪发亮的明蓝色的天空;云消失了,是被阵风吹散的;天朗气清,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干燥凉爽之气,使人心中充满朝气蓬勃的感觉,这几乎经常预示着在阴雨的一天之后将出现一个明朗宁静的黄昏。我已经准备起身,再去试试运气,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上。

  我仔细一看,这是一个年轻的农家姑娘。她坐在离开我二十步的地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两手放在膝上;一只手半张开着,掌心放着一束茂密的野花,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这束花慢慢地滑到格子裙上。洁白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扣着,形成短短的柔和的皱襞包围着她的身体;大粒的黄色珠串盘成双行,从她的颈子上挂到胸前。她的相貌长得很不错。漂亮的浅灰色的浓密金发仔细地梳成两个半圆形,在一条狭窄的鲜红色发带下向两旁分开,这发带束得很低,几乎压在象牙般白皙的前额上;她的脸庞的其他部分,因日晒而微微显出金黄的黝黑色,这种颜色是只有细嫩的皮肤才有的。

  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她不抬起眼睛来;但我清楚地看见她那纤细的高高的眉毛,她那长长的睫毛:这睫毛是润湿的,在她的一个面颊上有干了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现着,这泪痕一直挂到略微苍白的嘴唇边。她的整个头都很可爱;就是稍稍圆肥了些的鼻子也没有损害她的容貌。我特别喜欢她脸上的表情:这表情是那么纯朴温柔,那么忧郁,对于自己的忧郁充满着那么稚气的怀疑。她显然是在那里等候一个人;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就立刻抬起头,回顾一下;在透明的阴影里,她那双像扁角鹿一般又大又亮的怯生生的眼睛在我面前迅速地闪现一下。

  她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发出轻微声音的地方,倾听一会,叹一口气,悄然地扭回头来,俯得比以前更低了,开始慢慢地摆弄着花朵。她的眼睑红了,嘴唇痛苦地颤抖一下,浓密的睫毛底下重又流出泪水,停留在面颊上,闪闪发光。这样地经过了很多时间;这可怜的姑娘一动也不动,只是有时苦闷地移动着两只手,倾听着,一直倾听着……树林里又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她精神一振。这声音不停息,清楚起来,渐渐逼近,终于变成了果断而急速的脚步声。她挺直身子,仿佛胆怯了;她那凝神的目光颤抖了,闪耀着期待的光芒。透过密密的树木,迅速地闪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她仔细一看,突然脸红了,欢乐而幸福地微笑着,想站起身来,又立刻全身俯下,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直到那人走近她身旁站定了,她才抬起颤抖的、几乎是哀求的目光来望着他。

  我怀着好奇心从我的隐避所窥察他一下。老实说,他没有给我愉快的印象。这个人,从各方面来看,是豪富的青年地主的一个宠仆。他的服装显示出他的追求时髦和炫耀放浪:他穿着一件短短的古铜色大衣,大概是主人的赏赐,钮扣一直扣到上面,系着一条两头雪青色的粉红领带,镶金边的黑色丝绒帽子直压到眉毛上。他的白衬衫的圆领毫不容情地顶住他的耳朵,划着他的面颊,浆硬的套袖遮住他的手,一直遮到红润弯曲的手指边,手指上戴着镶绿松石琉璃草纹样的银戒指和金戒指。他那红润、焕发而厚颜的脸,属于这样一种类型,据我所注意到的,这类脸型几乎总是为男人所厌恶,但不幸却屡屡博得女人的欢心。

  他显然是要在自己粗鲁的相貌上努力装出轻蔑而厌倦的表情;他不断地眯起他那双本来就很小的乳灰色眼睛,皱着眉头,挂下嘴角,不自然地打着哈欠,带着漫不经心的、虽然不太自然的放肆态度,有时用手整理着鬈曲得很神气的火红色鬓发,有时捻弄着矗立在厚厚的上嘴唇上的黄髭须,——总而言之,装模作样得使人受不了。他一看见正在等候他的农家姑娘,就装模作样起来;他慢吞吞地蹒跚着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耸耸肩膀,把两只手插进大衣袋里,勉强投给这可怜的姑娘草率、冷漠的一瞥,便在地上坐下来。

  “怎么样,”他开始说,眼睛依旧望着旁边某个地方,摇晃着一条腿,打着哈欠,“你在这儿很久了吗?”

  姑娘没有能够马上回答他。

  “很久了,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终于她用勉强听得出的声音说。

  “唉!(他脱下帽子,庄严隆重地用手摸摸几乎从眉边生起的鬈得很紧的浓头发,神气活现地向四周望望,又爱惜地把帽子盖到他那宝贵的头上。)可我差点儿完全忘了。而且你瞧,天又下雨!(他又打一个哈欠)事情多得很,要件件顾到是不行的,那一位还要骂人呢。我们明天要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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