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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彼得·彼得罗维奇嚎啕痛哭了。

  “你猜怎么着?”他用拳头敲一下桌子,继续说,同时尽力蹙紧眉头,可是眼泪还是在他那火热的面颊上流下来,“这姑娘真的自首了,她真的去自首了……”

  “马准备好了!”驿站长得意扬扬地叫着,走进房间里来。

  我们两人都站起身。

  “马特廖娜怎么样了呢?”我问。

  卡拉塔耶夫挥一下手。

  我和卡拉塔耶夫相逢后一年,我有机会来到了莫斯科。有一回,我在午餐前来到猎人市场后面的一家咖啡馆里——这是莫斯科一家有特色的咖啡馆。在台球房里,透过烟气的波浪,隐约地显出一些通红的脸、小胡子、额发、老式的匈牙利外衣和新式的斯拉夫外衣。几个穿着朴素的常礼服的瘦小的老头儿在那里看俄文报纸。仆人们端着盘子,轻轻地踏着绿色的地毯,敏捷地来来去去。商人们带着痛苦的紧张神情在那里喝茶。忽然从台球房里走出一个头发有点散乱而脚步不很稳的人来。他把两手插在袋里,低着头,毫无表情地向周围望望。

  “啊呀,啊呀,啊呀!彼得·彼得罗维奇!……您近来怎么样?”

  彼得·彼得罗维奇几乎要扑上前来抱住我的脖子,他拉着我,微微摇晃着身子,把我带进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

  “这里来,”他说着,殷勤地拉我坐到一张圈椅上,“在这里您可以舒服些。来人哪,拿啤酒来!不,拿香槟酒来!啊,实在想不到,想不到……到这儿长久了吗?打算久住吗?这真是所谓有缘啊……”

  “是的,您可记得……”

  “怎么不记得,怎么不记得,”他连忙打断我的话,“这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了……”

  “那么您现在在这儿做些什么呢,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

  “就像您看见这么生活着。这儿生活很好,这儿的人都很亲切。我在这儿得到了安宁。”

  他透一口气,抬起眼睛望望上面。

  “你担任职务吗?”

  “不,还没有担任职务,可是我打算不久就要去就职。可是职务有什么意思呢?……交朋友才是主要的。我在这儿认识了多么好的人啊!……”

  一个男孩用一个黑盘子端着一瓶香槟酒进来了。

  “瞧,这也是个好人……对不对,瓦夏,你是个好人?祝你健康!”

  男孩站了一会儿,斯文地摇一摇头,微笑一下,就出去了。

  “的确,这里的人都很好,”彼得·彼得罗维奇继续说,“有情感,有灵魂……要不要我给您介绍?那么出色的小伙子……他们一定都高兴认识您。我告诉您……波勃罗夫死了,真不幸啊。”

  “哪一个波勃罗夫?”

  “谢尔盖·波勃罗夫。是一个出色的人;他曾经照顾我这个没有知识的乡下人。戈尔诺斯塔耶夫·潘捷列伊也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你一直住在莫斯科?没有到您的村子里去过吗?”

  “到村子里……我的村子卖掉了。”

  “卖掉了?”

  “是拍卖掉的……可惜您没有买!”

  “您以后靠什么生活呢,彼得·彼得罗维奇?”

  “我不会饿死,上帝会保佑的!钱不会有,朋友是会有的。钱算得了什么?——尘土!黄金是尘土!”

  他眯住眼睛,用手在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两个十五戈比钱币和一个十戈比钱币来,放在手掌上给我看。

  “这是什么?是尘土!(钱币飞落到地上)最好请您告诉我,您读过波列扎耶夫[2]的诗吗?”

  “读过。”

  “看过莫恰洛夫[3]扮演的哈姆莱特吗?”

  “没有,没有看过。”

  “没有看过,没有看过……(卡拉塔耶夫脸色发白了,眼睛不安地转动起来;他把脸扭向一旁;轻微的痉挛在他嘴唇上掠过。)啊,莫恰洛夫,莫恰洛夫!‘死了;睡着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
  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
  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4]

  “睡着了,睡着了!”他喃喃地说了几遍。

  “请问,”我开始说;可是他继续热心地念下去:

  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
  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
  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
  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
  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
  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在你的祈祷之中,
  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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