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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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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农民慌张起来,已经打算站起来赶快逃跑,忽然听见“野老爷”的铜一般的声音: “这畜生怎么这样讨厌?”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什么,” “笨蛋”喃喃地说,“我没有什么……我只是……” “好吧,那就别做声啦!” “野老爷”说,“雅科夫,开始吧!” 雅科夫用手捂住喉咙。 “哦,老兄……这个……嗯……我实在不知道,这个……” “咳,得了,别害怕。你不害臊吗!……干吗这么扭扭捏捏的?……想着什么就唱什么吧。” “野老爷”低下头等候着。 雅科夫沉默一下,向四周看看,用一只手遮住了脸。大家的眼睛都紧盯住他,尤其是包工,他脸上除了通常的自信和得意的神情之外,又显出一种不自觉的、轻微的不安。他把身子靠在墙上,重又把两手垫在身子底下,但是两条腿已经不再摆动了。终于,雅科夫露出脸来——这张脸像死人一样苍白;眼睛透过下垂的睫毛微微发光。他深深地透一口气,然后唱起来……他最初唱出的一个音微弱而不稳,似乎不是从他胸中发出,而是从远处传来,仿佛是偶然飞进房间里来的。 这颤抖的、银铃般的音,对于我们所有的人都发生了奇怪的作用;我们大家面面相觑,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妻子竟挺直了身子。在这第一个音唱出之后,第二个音就跟上来,这个音比较坚定而悠长,但显然还是颤抖的,仿佛弦线突然被手指用力一拨而响出之后终于急速地静息下去时的震动声;在第二个音之后,又来了第三个,然后渐渐地激昂起来,扩展起来,倾泻出凄凉的歌声。他唱着:《田野里的道路不止一条》,我们大家都觉得甘美而又惊心动魄。 我实在难得听到这样的声音:它稍稍有些微弱,仿佛有些发颤;开头甚至还带有一种病态的感觉;但是其中有真挚而深切的热情,有青春,有力量,有甘美的情味,有一种销魂而广漠的哀愁。俄罗斯的真实而炽烈的灵魂在这里面鸣响着,它紧紧地抓住了你的心,简直抓住了其中的俄罗斯心弦。歌声飞扬,四散飘荡。雅科夫显然已经如醉如狂了:他不再胆怯,他完全委身于幸福;他的声音不再战栗——它颤抖着,但这是一种不很显著的、内在的、像箭一般刺入听者心中的热情的颤抖,这声音不断地增强、坚定、扩大起来。 记得有一天傍晚退潮的时候,海涛在远处威严而沉重地汹涌着,我在海岸的平沙上看见一只很大的白鸥:它那丝绸一般的胸脯映着晚霞的红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对着熟悉的海,对着深红色的落日,慢慢地展开它那长长的翅膀,——我听了雅科夫的歌声,就想起这只白鸥。他唱着,完全忘记了他的竞赛者和我们所有的人,但显然是凭着我们的沉默而热烈的同情的支援,像勇敢的游泳手凭着波浪的支援一样。他唱着,他的歌声的每一个音都给人一种亲切和无限广大的感觉,仿佛熟悉的草原一望无际地展现在你面前。我觉得泪水在心中沸腾,从眼睛里涌出;忽然一阵喑哑的、隐忍的哭声使我大吃一惊……我回头一看,酒保的妻子把胸脯贴在窗上,正在哭泣。 雅科夫急速地向她一瞥,唱得比以前更加响亮,更加甘美了,尼古拉·伊万内奇低下了头,“眨眼”把脸扭向一旁;浑身软化了的“笨蛋”呆呆地张开了嘴巴站着;那个穿灰色长袍的农民悄悄地在屋角里啜泣,悲戚地低语着,摇着头;连“野老爷”的铁一般的脸上,紧紧地靠拢的眉毛下面,也慢慢地流出大滴的眼泪来;包工把紧握的拳头放在额前,身体一动也不动……要不是雅科夫在一个很高的、特别尖细的音上仿佛嗓子崩裂了似地突然结束,我真不知道全体听众的苦闷怎样才能解脱呢。没有人喊一声,甚至没有人动一动;大家都仿佛在等待着,他是否还要唱;但是他似乎对我们的沉默感到惊讶,睁大了眼睛,用疑问的眼光向所有的人环顾一下,他看到胜利是属于他的了。…… “雅什卡。” “野老爷”叫了一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再说话了。 我们大家都仿佛呆住了。包工悄悄地站起身来,走近雅科夫。“你……是你的……你赢了。”终于他费力地说出,从房间里奔了出去…… 他的迅速而坚决的行动仿佛打破了全场的迷梦:大家突然笑语喧哗地讲起话来。“笨蛋”纵身一跳,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两手像风车翅膀一般挥动起来;“眨眼”一瘸一拐地走近雅科夫,同他亲吻;尼古拉·伊万内奇站起身来,郑重地宣布:他自己再添出一瓶啤酒;“野老爷”那么和蔼地笑着,我从来没有想到他脸上会有这样的笑容;穿灰色长袍的农民用两只袖子擦着眼睛、面颊、鼻子和胡须,不时地在自己的角落里反复说着:“啊,好,真好,就算我是狗养的,真好!” 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妻子满脸通红,急忙站起身来走了开去。雅科夫像小孩一般享受着自己的胜利;他的脸完全变了样;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竟闪耀着幸福的光辉。人们把他拉到柜台边;他把哭个不停的穿灰色长袍的农民也喊过来,又派酒保的小儿子去请包工,但是小儿子没有找到他,于是大家开始喝酒了。“你还会给我们唱一曲哩,你会给我们一直唱到晚上哩。” “笨蛋”高高地举起两手,反复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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