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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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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相信吗,我几乎叫了起来……我突然跪下,把头埋在枕窝里了。她默不作声;她的手指在我头发上发抖;我听见她哭了。我开始安慰她,宽她的心……我实在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话。我说:‘您要把侍女吵醒了,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感谢您……请您相信……您安静些吧。’‘好,别说了,别说了,’她反复地说,‘什么都不要紧,嘿,醒了也好,嘿,有人进来也好,都没有关系:反正我要死了……可是你顾虑什么呢,怕什么呢?抬起头来……也许您不爱我吧,也许是我弄错了……如果这样,请您原谅我。’‘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说哪儿话?……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直盯着我看,张开了两只手臂。‘那么你拥抱我呀……’我坦白告诉您:我不知道这一夜我怎么没有发疯。 “我觉得我的病人在毁掉自己;我看得出:她的神志不很清醒;我又明白,如果她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就不会想到我;您想哪:活了二十五岁没有爱过一个人而死去,毕竟是含恨的事。正是这一点使她痛苦,因此她在绝望之余,就拉住了像我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您明白了吗?她的手抱住我不放。‘请体恤我,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请体恤您自己。’我这样说。‘为什么?’她说,‘有什么可惜?反正我是要死了……’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如果我知道我会活着,仍旧做体面的姑娘,那我才要害羞,真要害羞……可是现在有什么关系呢?’‘谁对您说您要死了?’‘嗳,得了,别说了,你别骗我了,你不会说谎的,你瞧瞧你自己。’‘您的病会好的,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会医好您;我们要请得您母亲的允许,……我们结为夫妇,过幸福的生活。’‘不,不,我已经听到您的话,我一定要死了……你答应我了……你对我说过了……’我很痛苦,有种种原因使我痛苦。 “您想,有时候发生点小事,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其实很痛苦。她忽然问起我的名字来,不是姓,而是名字。不幸我的名字叫做得利丰[2]。嗯,嗯,叫得利丰,叫得利丰·伊万内奇。在她家里,大家都叫我医生。我没有办法,只得说:‘我叫得利丰,小姐。’她眯着眼睛,摇摇头,用法语轻轻地说了些话——唉,大概是不好的话,——后来她笑了,笑得也不妙。我就是这样跟她在一起过了差不多一整夜。早晨我走出来,就像发疯了似的;我再走进她房间里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喝过茶之后了。 “我的天,我的天!她已经叫人认不得了:比放进棺材里去的人还难看。我对您发誓,我现在不懂得——完全不懂得——当时怎样忍受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我的病人又拖延了三天三夜……多么痛苦的夜晚啊!她对我说了些什么话呀!……最后的一夜,请您想象,——我坐在她旁边,只向上帝请求一件事:请早些把她带走,同时也把我带走……突然老母亲闯进房里来……我昨天已经对她——对母亲——说过,我说,很少有希望了,不行了,可以去请牧师了。 “病人看见母亲,就说:‘嗳,你来了,很好,……你看我们,我们互相恋爱,互相起了誓。’‘她这是怎么了,医生,她怎么了?’我面无人色。我说:‘她是说胡话,因为发烧……’可是她说:‘得啦,得啦,你刚才对我说的完全不同,你还接受了我的戒指……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我母亲是好人,她会原谅的,她会理解的,我快要死了——我何必说谎;把手给我……’我跳起来,跑出去了。老太太当然猜测到了。” “可是,我不想再多打搅您了,而且回想起这一切来,我自己实在也很痛苦。我的病人在第二天就去世了。祝她升入天堂!(医生用急速的语调附说这一句,又叹了一口气。)她临终前,要求她家里的人都走出去,单留我一个人陪她。‘请您原谅我,’她说,‘我也许对不起您……病啊……可是请您相信,我没有比爱您更深地爱过别人,请您别忘记我……保存好我的戒指……’” 医生把脸扭向一旁,我握住了他的手。 “唉!”他说,“让我们谈些别的,或者玩一下小输赢的朴烈费兰斯吧?您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不配醉心于这么高尚的感情。我们只希望孩子们不要啼啼哭哭,老婆不要吵吵闹闹。因为打那以后我也曾举行所谓正式的结婚……可不是吗!……娶了一个商人的女儿,带来七千卢布的陪嫁。她名叫阿库林娜;倒跟得利丰很相配呢。[3]我告诉您,这女人很凶,幸而一天到晚睡大觉……怎么,玩不玩朴烈费兰斯?” 我们就坐下来玩一戈比输赢的朴烈费兰斯。得利丰·伊凡内奇赢了我两个半卢布,——到很迟的时候才离去,十分满足于自己的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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