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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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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 傍晚,我和猎人叶尔莫莱出去“守击”……可是什么叫做守击,恐怕我的读者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那么诸君,请听我说。 春天,在太阳落山前一刻钟,你背着枪,不带狗,到树林里去。你在靠近树林边缘处给自己找一个地方,向四周探望一下,检查一下弹筒帽,对同伴互相使个眼色。一刻钟过去了。太阳落山了,但是树林里还很明亮;空气清爽而澄澈;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嫩草像绿宝石一般发出悦目的光彩……你就等待着。树林内部渐渐暗起来;晚霞的红光慢慢地沿着树根和树干移动,越升越高,从几乎还未生叶的低枝移到一动不动的、沉睡的树梢……一会儿树梢也暗起来;红色的天空开始发蓝。树林的气息浓烈起来;微微地发散出温暖的湿气;吹进来的风在你身边静息了。 鸟儿睡着了——不是一下子全部入睡的,因为种类不同,迟早也不同:最初静下来的是燕雀,过一会儿便是知更鸟,接着是鵊白鸟。树林里越来越暗。树木融合成黑压压的大团块;蓝色的天空中羞怯地出现了最初的星星。鸟儿全都睡着了。只有红尾鸟和小啄木鸟还懒洋洋地发出口哨似的叫声……一会儿它们也静寂了。又一次在你头上发出柳莺的响亮的叫声;黄鹂在某处凄惨地叫了一阵,夜莺开始歌唱了。你等得心焦了,忽然,——但是只有猎人才能了解我的话,——忽然从深沉的静寂中传出一种特殊的喀喀声和咝咝声,听见急促而匀称的鼓翼声,——就有山鹬优雅地低垂着它们长长的嘴,从阴暗的白桦树后面轻快地飞出来迎接你的射击了。 这就叫做“守击”。 我就和叶尔莫莱出去守击。但是对不起,诸君,我得先把叶尔莫莱给你们介绍一下。 请想象一个年约四十五岁的人,身材高瘦,鼻子细长,前额狭窄,眼睛灰色,头发蓬松,嘴唇宽阔,带着嘲笑的神气。这个人无冬无夏都穿一件德国式的黄色土布外衣,但是腰里系着一根带子;穿着蓝色的灯笼裤,戴着一顶羔皮帽子,这是一个破落地主高兴时送给他的。腰带上系着两只袋:一只袋在前面,巧妙地扎成两半,一半装火药,一半装霰弹;另一只袋在后面,是装野味的。 至于麻屑,叶尔莫莱是从自己头上那顶百宝囊似的帽子里取出来的。他卖野味所得的钱,本来很可以替自己买一只弹药囊和一只背袋,但是他根本从来想不起买这类东西,只管照他原来的方法装火药。他有本领避免霰弹和火药撒出或混杂的危险,其手法之敏捷,使得旁观者都吃惊。他的枪是单筒的,装着燧石,又有猛烈地“后坐”的坏脾气,因此叶尔莫莱的右颊总是比左颊肿大。他怎样能用这支枪来打中野味,连机敏灵巧的人也想不出来,但是他竟会打中。他还有一条猎狗,名叫瓦列特卡,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家伙。叶尔莫莱从来不喂它。“我才不喂狗呢,”他发表议论说,“况且狗是聪明的畜生,自己会找吃的。” 果然,瓦列特卡的过分的瘦瘠虽然使得不相干的过路人看了也会吃惊,但它照样活着,而且活得很久;不管它的境遇如何不幸,它却从来没有一次逃走过,也从来没有表示过想离弃它的主人的意思。只是它年轻时有一回为恋爱所迷惑,出走过两天;但是这种傻气不久就消失了。 瓦列特卡最优秀的特性是,它对于世间一切事物的不可思议的冷淡……如果现在所讲的不是狗,那么我将用“悲观”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它。它通常把短尾巴压在身子下面坐着,蹙着眉头,身体时时颤抖,而且从来不笑。(大家都知道,狗是会笑的,而且笑得很可爱。)它长得丑极了,空闲的仆役,只要一有机会,就恶毒地嘲笑它的相貌;但是对于这一切嘲笑甚至殴打,瓦列特卡都用可惊的冷漠来忍受。当它由于不仅是狗所独有的弱点而把忍饥挨饿的嘴脸伸进暖香逼人的厨房的半开的门里去的时候,厨子马上放下工作,大声叫骂着追赶它,这给厨子们带来特别的快乐。 在出猎的时候,它的特点是不知疲劳,又有相当灵敏的嗅觉;但是,如果偶然追到了一只被打伤的兔子,它就远远地避开那个用一切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方言土语怒骂着的叶尔莫莱,在绿色灌木丛下阴凉的地方津津有味地把它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 叶尔莫莱是我的邻居中一个旧式地主家里的人。旧式地主不喜欢“鹬鸟”,而偏爱家禽。除非在特殊的情况下,例如在生日、命名日和选举日,旧式地主家的厨子才备办长嘴鸟,他们陷入了俄罗斯人当自己不大懂得该怎样做时所特有的狂热状态中,便想出一种离奇古怪的调味品来,使得大部分客人都好奇而出神地观望端上来的菜,却决不敢尝一尝味道。主人命令叶尔莫莱每月送两对松鸡和鹧鸪到主人的厨房里,却不管他住在什么地方,靠什么过活。人们都不要他帮忙,把他看作一个什么事都干不了的人——就像我们奥廖尔地方所谓的“窝囊废”。火药和霰弹当然都不发给他,这是完全仿照他不喂他的狗的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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