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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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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佳兴冲冲地高举起那只勉强带笑的狗,把它放在车子底部。瓦夏放松缰绳。我们的马车开动了。“这是我的事务所,”波卢特金先生指着一所矮小的房子,突然对我说,“要不要去看看?” “好吧。” “这事务所现在已经撤消了,”他说着,爬下车来,“可还是值得一看。”事务所有两个空房间。看守人,一个独眼的老头儿,从后院里跑出来。“你好,米尼亚伊奇,”波卢特金先生说,“水在哪儿啊?”独眼老头儿走了进去,立刻拿着一瓶水和两只杯子回来。“请尝一尝,”波卢特金对我说,“我这水是很好的泉水。”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这时候老头儿向我们深深地鞠一个躬。“唔,现在我们可以去了吧,”我的新朋友说,“在这事务所里我卖了四俄亩[8]林地给商人阿利卢耶夫,卖得好价钱。”我们坐上马车,过了半个钟头,就进入了领主邸宅的院子里。 “请问,”晚餐的时候我问波卢特金,“为什么您的霍里跟您其他的佃农分开住呢?” “是这么一回事:他是一个聪明的佃农。大约二十五年前,他的屋子给火烧了;他就跑来对先父说:‘尼古拉·库兹米奇[9],请您允许我搬到您林子里的沼地上去吧。我会付高价的代役租给您。’‘你为什么要搬到沼地上去呢?’‘我要这样;只是您哪,尼古拉·库兹米奇老爷,请您什么活儿也别派我干,要多少代役租,由您决定好了。’‘每年五十卢布!’‘好吧。’‘我可是不准欠租的!’‘当然,决不欠租……’于是,他就搬到沼地上住了。从那时候起,人家就给他取个外号叫霍里。” “那么,他后来发财了吗?”我问。 “发财了。他现在付给我一百卢布的代役租,我也许还要加价呢。我几次三番对他说:‘赎了身吧,霍里,喂,赎了身吧!……’可是他这个滑头,硬说没有办法;说是没有钱,……其实不见得是真的呢!……” 第二天,我们喝过了茶,马上又出发去打猎。经过村里的时候,波卢特金先生吩咐马车夫在一所低矮的农舍旁边停下,大声叫唤:“卡利内奇!” “马上就来,老爷,马上就来,”院子里传出回音,“我在穿鞋呢。”我们的车子就慢慢地走了;出了村子以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赶上了我们,他身材又高又瘦、小脑袋向后仰着。这就是卡利内奇。他那和善的、黝黑的、有几点麻斑的脸,使我一见就喜欢。 卡利内奇(我后来才知道)每天陪主人去打猎,替他背猎袋,有时还背枪,侦察鸟儿在哪里,取水,采草莓,搭棚,跟着马车跑;没有了他,波卢特金先生寸步难行。卡利内奇是一个性情挺愉快、挺温顺的人,嘴里不断地低声哼着歌,无忧无虑地向四处眺望,说话略带鼻音,微笑的时候总是眯着淡蓝色的眼睛,又常常用手去摸他那稀疏的尖胡子。他走路不快,步子却很大,轻轻地拄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这一天他几次同我谈话,伺候我的时候毫无低三下四的态度;可是他照顾主人却像照顾小孩一样。 当正午的酷热逼得我们不得不找寻荫庇处的时候,他引导我们到树林深处他的养蜂房那里去。卡利内奇给我们打开一间挂着一束束芳香的干草的小屋,叫我们躺在新鲜的干草上,自己头戴一只有网眼的罩子,拿了刀子、罐子和燃着的木片,到养蜂房里去替我们割蜜。我们和着泉水,喝了透明而温和的蜜汁,就在蜜蜂单调的嗡嗡声和树叶簌簌的絮语声中睡着了——一阵微风把我吹醒……我睁开眼睛,看见卡利内奇:他坐在半开着门的门槛上,正在用刀子雕一把勺子。 我对着他那像夕暮的天空般柔和明朗的脸欣赏了好一会儿。波卢特金先生也醒了。我们没有马上起来。在长久的奔波和沉酣的睡眠之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干草上,觉得很适意:浑身舒服而疲倦,脸上散发出轻微的热气,甘美的倦意使人合上眼睛。终于我们起来了,又去闲逛,直到傍晚。晚餐的时候,我又谈到霍里和卡利内奇。“卡利内奇是一个善良的庄稼汉,”波卢特金先生对我说,“一个勤恳而殷勤的庄稼汉;但系他不能够好好地务农,因为我老是拖着他。他每天陪我去打猎……怎么还能够务农呢,您想。”我同意他的话,我们就睡觉了。 下一天,波卢特金先生为了和邻人皮丘科夫办交涉,必须进城去。邻人皮丘科夫耕了他的地,还在这耕地上打了他的一个农妇。我一个人坐车去打猎,傍晚以前到霍里家去弯弯,在门口看到一个秃头、矮身材、肩膀宽阔、体格结实的老头儿——这就是霍里本人。我带着好奇心看着这个霍里。他的相貌很像苏格拉底[10]:高高的有疙疸的前额,小眼睛,翻孔鼻子,都同苏格拉底一样。我们一起走进屋里。还是那个费佳给我拿来牛奶和黑面包。霍里坐在长凳上,异常沉着地抚摩着他的拳曲的胡须,同我谈起话来。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份的优越,说话和行动都慢慢吞吞,有时在长长的口髭底下露出微笑。 我同他谈到播种,谈到收获,谈到农家的生活……他对于我的话似乎一直表示赞同;只是后来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我说的话不恰当……我们的谈话似乎有些异样了。霍里说话有时很奥妙,大约是出于谨慎的缘故……下面便是我们的谈话的一例: “我问你,霍里,”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向你的主人赎身呢?” “我为什么要赎身?现在我很了解我的主人,我的代役租也能照付……我们的主人很好。” “可是一个人总是自由的好。”我说。 霍里斜看我一眼。 “那当然。”他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赎身呢?” 霍里摇摇头。 “老爷,你叫我拿什么来赎身呢?” “唉,得了吧,老头儿……” “霍里要是做了自由人,”他低声地继续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凡是没有胡子的人[11],就都管得着霍里了。” “那么,你也可以把胡子剃掉。” “胡子算得了什么?胡子是草啊,要割掉也可以的。” “那还说什么呢?” “也许霍里干脆去做商人;商人生活过得好,而且也留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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