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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在读圣经时,我总是尽量让他明白我所读段落的意思,而他呢,通过认真的探求和询问,使我对于圣经的知识比我光是一个人读时要好得多了。这我在前面提过了。另一件我忍不住要在这里记上一笔的事情,是我从岛上隐居生活中体会到的,那就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关于借基督耶稣而来的拯救的教义,是如此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圣经里,如此容易地去接受和理解,这真是一种巨大而难以言表的福份。因此,光是阅读圣经就让我能够充分地理解我的义务,让我径直地做到了真诚地为自己的罪而悔改,为永生与得救而将自己交付给救世主,言行一致地改造自己,服从上帝的一切诫命,而做到这一切都无需教师或导师来教——我是指同为人类的教师或导师。这同样平实的教导,也足以用来光照这个野人,使他成为一个我生平少见的虔诚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就宗教而展开的争执、纠纷、斗争和辩论,不管是教义上的细微分歧,还是教会统治上的种种阴谋,对我们来说都毫无用处,并且,在我看来,对世界其他地方也毫无用处。我们拥有通往天堂的可靠向导,那就是圣经。感谢上帝,我们有上帝圣灵令人愉悦的智慧,用他的话来教导并指引我们,引导我们明白一切的真理①,使我们乐意于并服从于圣经的教导。而且,即使我们十分了解那些导致了世界上的大混乱的宗教争端,在我看来也毫无用处。但我还是先言归正传,把发生在岛上的大事按时间顺序讲下去吧。

  ﹛①《新约·约翰福音》16:13:“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一切的真理。”﹜

  我跟星期五混得越来越熟了,他几乎能明白我对他说的一切,英语也说得很流利了,尽管有时是零零碎碎的。我给他讲述了我自己的历史,至少是跟我来到这个地方有关的部分都讲了:我怎样在这儿生活,生活了多久。我让他了解了火药和子弹的秘密,那时这对他还确实是个秘密,并教会了他怎么开枪射击。我给了他一把刀,对此他高兴极了。我给他做了一个皮带,皮带上挂了一个搭环,类似我们在英国用来佩刀的那种。不过我在他搭环上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小斧。小斧不仅在某些情况下是好武器,在另一些情况下还更有用。

  我向他描述了欧洲,尤其是我家乡英国的情况。我们怎么住,怎么崇拜上帝,怎么彼此相待,怎么乘船跟世界各地做贸易。我给他描述了我曾乘过的那艘大船失事的过程,并尽量近距离地向他指出它当时所在的地点。不过它老早就被打成碎片,四散无踪了。

  我又向他指出我们小艇的残骸,小艇是我们逃命时丢下的,我曾经使尽全力想把它推到海里,却怎么也推不动。现在它也几乎成了一堆碎片了。一见到这只小艇,星期五就站住了,他出了好一会儿神,但什么也没说。我问他在研究什么,他说:“我看到过这样的小艇到过我们的地方。”

  我好一阵子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到最后,经过一番追问,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曾经有一只一样的小艇来到了他们生活的地方,他解释说,是被风浪冲过去的。我马上想象,那定是某艘欧洲大船漂到了他们的海边,小艇被放下来划到了岸边。那时我很迟钝,没有想到可能是大船出事,船员乘小艇逃生上岸,我也没想到他们可能是来自哪里。我只是问了一下小艇的样子如何。

  星期五好好地把小艇的样子描述了一番。他又带着些得意地加了一句:“我们从水里救了几个白人。”这让我更加明白了一些。我马上问他,小艇上是否还有他所说的白人。他说:“是的,小艇上坐满了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人。他扳着他的手指头告诉我有十七个。我接着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说:“他们活着,住在我们那里。”

  这令我脑子里产生了新的想法。因为我马上就想到,这些人可能就是上次我在岛上看到的那艘失事的船只上的水手。他们在船只触礁失事后,看到它一定会沉没,就坐上救生艇逃命,在野人那边的岸上着了陆。

  我更进一步地盘问了些他们后来的情况。他一再告诉我,他们还住在那儿,已经住了四年了。野人们让他们单独居住,给他们食物吃。我问他,他们怎么放过这些白人,而不杀了他们吃掉呢?他说:“不会的,他们和他们结成了兄弟。”对此,我的理解是,他们达成了停战协议。他补充说:“他们不吃人,只是打仗时才吃。”这就是说,他们平时不吃人,但只要打仗抓到了俘虏就会吃人。

  这之后过了很久,有一天,我们登上小岛东边的山顶,我说过,我曾在一个晴天从那里发现美洲大陆。那天天气清朗,星期五很热切地向着大陆望去,忽然奇怪地手舞足蹈起来,大声向我叫喊。我当时离他有一点远。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噢,高兴!噢,快乐!我看到了我的土地,我看到了我的部落!”

  我看到他脸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欢喜神色,两眼发光,整个表情流露出一种奇特的渴望,仿佛他有心再次回到故乡。看到这点,我不禁多心,对我的仆人星期五起了疑心,不如以前融洽了。我毫不怀疑,假如星期五回到他自己的部族,他不仅会忘掉他的新宗教,还会忘掉他对我的责任,还会更进一步把我的消息透露给他的族人,或许还会带着一两百个人回来,拿我开一次人肉宴,那时,他一定开心得就跟以前打仗时抓住了敌人大吃一顿一样。

  但我严重地误会这个可怜的诚实的造物了,对此我后来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我的疑嫉与日俱增,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我对他提高了防范,不再如以前那般亲密和蔼了。我这样做也是大大地错了。这诚实感恩的造物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去,而是保持了做人的最高原则,无论是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朋友,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点,对此我完全满意。

  在我对他尚有疑嫉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每天都会试探他,看他是否有什么新念头,以证实我的怀疑。但我发现他说的任何话都是如此诚实无辜,没有任何值得我怀疑的地方。尽管他令我不安,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一如既往地做他自己,我无法怀疑他是在伪装。

  有一天,我们走上那同一座山头,但那天海上有雾,因此我们看不到大陆,我向他喊:“星期五,你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自己的部族里吗?”他说:“是的,噢,回到我部族里我会很高兴的。”“你在那儿会做什么呢?”我说,“你会又变野,重新吃人肉,成为像你以前那样的野人吗?”他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摇着头说:“不,不,星期五告诉他们做好人,告诉他们祷告上帝,告诉他们吃谷物面包,牛羊肉,喝牛羊奶,不再吃人。”我对他说:“那他们会杀了你的。”他听了这话,脸色凝重,说:“不,不,他们不杀我,他们愿意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会乐于学习。他补充说,他们从乘艇而至的那些长胡子的白人那里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接着我问他,他是否真的会回到他们那里去。他笑了,告诉我他游不了那么远。我告诉他,我会为他造一只独木舟。他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跟他一块儿去,他会去的。“我去!”我说,“我去了他们会把我吃掉的!”“不会的,不会的,”他说,“我让他们不吃你,我让他们很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会告诉他们,我如何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样他就能让他们爱我。接着他又想方设法地告诉我,他们对十七个白人或长胡子的人是多么和善,就是那些在灾难中在他们那里上岸的那些人。

  我承认,从这时起,我就有心起航,看看有无可能会上那些长胡子的人。我毫不怀疑他们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我也毫不怀疑,一旦我跟他们会合,我们就能找到逃离这里的办法。因为那边是陆地,又有一伙人,要比我孤立无援地从这座远离大陆四十海里的小岛上逃离好得多。所以,过了几天,在带星期五干活的时候,我在交谈中告诉他,我会给他一条船,让他回自己的部族里去。于是,我把他带到岛的另一边我藏独木舟的地方,把它里面的水舀干(因为我总是把它沉在水底),拖出来给他看,然后一起乘上去。

  我发觉他是一个顶尖的划船好手,划起船来飞快,几乎是我的两倍。所以当他进舟时,我对他说:“好了,星期五,我们可以到你的部族去了吧?”听到我的话他愣住了,好像是嫌这只小舟太小,走不了太远。我就告诉他我还有一条大的。因此第二天就去了当初我做了第一条独木舟,但没法把它推下水的地方。他说,船大是够大了,但是,由于我一直没有管它,在那一放就是二十三四年,太阳早就把它晒裂晒爆,朽不可用了。星期五告诉我,有这么一条船很好,可以装载“很够的食物、饮水和面包”。他就是这样子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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