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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十五章 星期五的教育

  回到城堡两三天后,我想,为了让星期五戒掉他那可怕的吃人习惯,为了改变他那食人族的肠胃喜好,我应该让他尝尝别的肉类,因此,一天早上,就带着他到林子里去。实际上,我只是想把我羊圈里的一只羊宰了,带回家煮了吃。但我在路上看见一只母山羊躺在树荫里,身边趴着两只小羊。我一把抓住星期五,一边说,“站住别动”,一边打手势叫他不要动,然后马上端起枪开火,杀死了一只小羊。上次,可怜的星期五曾在远处看到我杀死他的敌人,他却不知道也想象不到是怎么回事,这次他看到我开枪,着实受了惊,他浑身发抖,晃个不停,呆若木鸡,我以为他马上就要瘫倒了。他既没有看我瞄准的小羊,也没有意识到我杀了它,只是扯开他的背心,摸摸自己有没有受伤。原来他以为我决心要杀了他。他跑到我跟前跪下,抱着我的膝盖,说了一大通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可以很容易地猜出,其意思是求我别把他杀了。

  我很快找到了一个法子,让他确信我不会伤害他。我用手把他拉起来,对他笑了笑,指着我刚杀死的小羊,示意他跑去把它拖过来。他照办了。当他还在纳闷地查看小羊是怎么被杀死的时候,我又给枪装上了子弹。不一会儿,我看到一只长得像老鹰的大鸟,栖在一棵树上,树在射程之内。为了让星期五明白一点我要做什么,我再次把他叫过来,指着大鸟——这实际上是一只鹦鹉,而不是我刚才以为的老鹰——我指着鹦鹉,又指着枪,再指着鹦鹉脚下的地面,让他明白我会把鸟打下来,我让他明白,我会射击并杀掉那只鸟。接着我开了枪,叫他快看,他立刻就看到鹦鹉落下来了。他站在那儿,好像又被吓住了,尽管我事先已跟他交代清楚了。

  我发现他更惊奇了,因为他并没有看到我把什么东西放进枪里,而他认为那东西必定有某种致命的魔力,可以见人杀人,见兽杀兽,见鸟杀鸟,无论远近一概可诛。这在他心里造成的震惊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消除掉。我相信,如果我任他做的话,他一定会膜拜我和我的枪的。对于枪本身,他好几天后都不敢摸它。但他一个人的时候,会对着枪说话,好像它会回答他似的。后来,他才告诉我,他要枪别杀他。

  在他的震惊稍微平复后,我指着射下的鸟,让他跑去拿过来,他照做了。但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因为鹦鹉还没有完全死,又从它掉下的地方飞了一段距离。他找到了它,捡了起来拎给我。我知道他对枪一无所知,就趁他捡鸟之时给枪重新装上了子弹,没让他看到我装子弹了,好随时打下新出现的目标。不过,这次什么目标也没有出现。因此我就把小羊带回了家,当晚就把羊皮剥了,尽量切成小块。我原有一个专用来煮羊肉的罐子,就煮了或炖了些羊肉,羊汤鲜美。我先吃了一点,然后给了他一点,他看起来很高兴,吃得十分欢喜。但他觉得最奇怪的是看到我蘸着盐吃。他向我示意,盐并不好吃。他往嘴里放了一点盐,好像很恶心的样子,并呸呸地吐了出来,然后用清水洗嘴。我呢?我把几块肉没放盐就塞进嘴里,然后装出要呸呸呸吐出来的样子,就像他吃盐要吐一样。但我这么做没有用。他从来不在乎吃肉喝汤时没有放盐。至少很久之后,他也才放一点点盐。

  给他吃过煮羊肉和羊汤之后,我决心明天再让他尝尝烤羊肉。我在英国曾经见人们烤羊肉的样子:在火堆两边各支一根有叉的木棍,再在上面放一根横竿,用绳子把肉吊在横竿上,不断地转动横竿,就能把肉烤熟了。星期五对这种办法十分佩服。他尝了烤羊肉后,用了各种方法告诉我他多么喜欢吃,我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最后,他告诉我,他以后再也不会吃人肉了。这句话我很高兴听到。

  第二天,我派他去打谷,并以我过去常用的办法把谷子筛出来,这我在前面提过。他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做,做得跟我一样好,尤其是在他看到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可以用来做面包后就更是如此了。因为在那之后我让他看我怎么做面包,怎么烘烤面包。没过多久,星期五就可以干所有的活儿,跟我自己一样熟练了。

  现在,我开始琢磨了,要养活两张而不是一张嘴,必须比以往多种点地,多打点粮食。因此我就划出了一大片地,如以前那样围上篱笆。星期五对这个活儿是既主动卖力,又高高兴兴的。我告诉他这是用来干什么的,这是用来种谷子以制作更多面包的。这是由于现在他来了,我们必须有够他和我两个人吃的面包。他看来领会了这个意思,他告诉我,他觉得我为他干的活比我为自己干的活还多。只要我告诉他做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做的。

  这是我在此地待过的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的英语渐渐地说得相当好了,几乎知道所有我要他拿的东西的名称,知道我派他去的每一个地方,还喜欢不停地说话。总之,这样一来,我就又用我的舌头说话了,以前我很少有机会说话的。除了跟他谈话有乐趣外,我对这伙计的人品也很满意。相处久了,我越来越感到他是多么单纯诚实,我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造物。他那一边呢,我相信,他之爱我要胜过他以前爱的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有意试试他,看他是否有回老家的想法。因为我已把他的英语教到几乎可以回答所有的问题,我就问他,他所属的部族是否从来没有在战斗中被征服过?对这个问题他笑了,说:“是的,是的,我们总是打得更好”,这意思就是说他们在战斗中总是占优势。因此我们就开始了下面的一场谈话:

  主人:你们总是打得更好,那你,星期五,怎么成了俘虏呢?
  星期五:那次战斗我族大胜。

  主人:怎么打赢的?如果你族打败了他们,你又怎么被抓了呢?
  星期五:在我打仗的地方,他们人数比我们多。他们抓了一,二,三个人,还有我。我族在别的地方打败了他们,我没有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我族抓了一,二,大几千的人。

  主人:但你方为什么没有从敌人手里把你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们把一,二,三,还有我,抓到独木舟上跑掉了。我族在那时没有独木舟。

  主人:那么,星期五,你族对抓到的敌人又会怎么处置?是否把他们带走吃掉,就像这些人做的那样?
  星期五:是的,我族也吃人。通通吃掉。

  主人:他们把俘虏带到哪儿?
  星期五:到别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们来这里吗?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们来这里,也去别的地方。

  主人:你曾跟他们来过这里吗?
  星期五:是的,我来过这儿(他指向岛的西北方,看来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仆人星期五,以前也常常混杂在那些食人野人当中,登上小岛远处的海岸,在上次他被带到的地方,干着吃人的勾当。后来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把他带到那边,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地方,他马上认出了这里,告诉我以前来过一次,那次他们吃掉了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不会用英语数到二十,就用石头排成一排,一一地数给我看。

  我记下这次谈话,是因为它跟下面的事情有关。在我跟他这次谈话之后,我问他从我们的小岛到陆地岸边有多远,独木舟是不是常常出事。他告诉我没有危险,没有独木舟出过事。但在出海不远的地方,有一股急流和海风,常常在上午是一个方向,到了下午又是一个方向。

  我认为这不过是潮水的关系,有时涌出,有时涌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由于大河奥里诺科①冲入海里又形成回流造成的,而我们的岛正好处在这条大河的一个入海口上。我看到的在我小岛西方和西南方的这块陆地,是大岛特立尼达②,它正处在河口北端。我问了星期五成百上千个问题,涉及土地、居民、海洋、海岸、附近的民族等等,他都毫无保留地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我,十分坦诚。

  ﹛①奥里诺科河,在南美洲北部,是委内瑞拉的主要河流,分成十七股水道注入大西洋。﹜
  ﹛②特立尼达,位于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巴里亚湾口,现属拉美岛国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我问他他这个种族的几个部族的名字,但听来听去只听到了一个“加勒比”的名字,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些人是加勒比人①,在我们的地图上是在美洲部分,地方从奥里诺科河口延伸到圭亚那,再到圣马大②。他告诉我,在月亮那边很远的地方,也就是月落之处,他们国土的西面,住着长胡子的白人——这些白人长得像我,他指了指我的大胡子 ——他们杀了很多人,他是这么说的。从他的话里,我明白他所说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暴行已传遍了整个地区,被所有部族一代代地铭记在心。

  ﹛①南美洲东北部的印第安人,原分布在圭亚那、委内瑞拉、巴西和小安的列斯群岛,因欧洲殖民者的屠杀,所剩无几。﹜
  ﹛②哥伦比亚海岸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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