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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下午四点上下,我在离岛不到一里格的地方,看到了引发这次灾祸的礁石。如前所述,它向前伸出,向南伸去,把急流逼向了更南的方向,同时又分出一股回流向北方流去。回流很急,朝北流去,而我的航线是往西走。由于风还大,我就穿过这股回流,向西北斜插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离岸只有大约一英里了,那里水面平静,我不久就上了岸。

  我上岸后,就双膝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救了我。我决定放弃一切乘小舟离开小岛的想法。我吃了些舟上的东西,把舟划到了靠近海岸的一个小湾里,隐蔽在树底下,然后躺下就睡。这次航行可真是把我累得精疲力竭了。

  现在,我全然不清楚该怎样驾舟回家。我遇到了这么多危险,知道照原路回去也凶多吉少。而另一边(我是说西边)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也没有进一步探险的想法了。因此我决定明天早上沿着海岸西行,看看是否有一条小河,可以安全地停泊我的小战舰,好在需要时再取它。我驾着小舟沿着海岸走了约三英里,找到了一个良好的小湾,宽约一英里,愈往里愈狭窄,最后窄成了一条小溪或小河,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十分方便的港口来停舟,仿佛它是专门为小舟而设的船坞似的。我把小舟安全地停放在这里,就上了岸,四周望望,看看我到了什么地方。

  我很快就发现,这里离我上次往岸边徒步旅行时到过的地方不远,所以我就只从舟上拿了枪和伞——因为天太热了——就出发了。经过这次危险的海上之旅后,岛上的路走起来舒服多了,我傍晚就到了那间旧茅屋里,那里一切原封不动。因为这是我的乡间居所,我总是把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越过围墙,在树荫里躺下,歇歇四肢,因为我倦极了,一倒就睡着了。不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一连数声:“鲁滨,鲁滨,鲁滨·克鲁索,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你去哪儿了?”读者啊,你们不妨想想,听到这声音,我该是多么惊讶啊!

  我起先睡得很死,因为我划桨划了一上午,走路走了一下午,实在是太累了,我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而是迷迷糊糊地以为,我梦到了有人在叫我,但是这个声音继续不停地叫我,“鲁滨·克鲁索!鲁滨·克鲁索!”最后我醒透了,顿时吓得胆战心惊,一跃而起。我睁眼一看,只见我的鹦鹉波儿栖在围墙顶上,立刻明白原来是它在叫我。因为这些凄凄惨惨切切的话,正是我常跟它说,教会它说的。它学得惟妙惟肖,它会站在我手指上,把嘴凑近我的脸喊,“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你去哪儿了?你怎么到了这儿?”以及诸如此类我教给它的话。

  可是,即使我知道了是鹦鹉而不是别人在叫我,我也花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首先,我感到奇怪的是它怎么飞到了这儿。其次,它怎么只在这儿萦绕,而不去别的地方。但在我搞清楚不是别人,而是忠诚的波儿后,也就定下神来了。我伸出手来,叫它的名字,“波儿”,这只人来熟的鸟儿便飞过来,站在我大拇指上,像往常那样对我说,“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怎么到这儿了?你去哪儿了?”,仿佛它再次见到我很高兴似的。于是我就把它带回山洞老家去了。

  我在海上漂流了这么一阵,实在受够了,现在正好安定几天,回想回想我曾陷入的险情。倘若小舟能再度回到岛上我这一边,我会很高兴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办到这一点。小岛的东边,我曾巡查过,很清楚不能再那样出行了。一想到这次航行,我的心就抽搐,血就变冷。至于小岛的另一面呢,我并不知道会是如何,但假如那边的急流也像东边一样,汹涌地拍击着海岸,那我就会冒着同样的风险,被卷进去,被冲走,远离小岛。想到这些,我觉得没有船也好,尽管我用了许多月份的劳动才把它做出来,并用了同样多的功夫才把它放进水里。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我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过着一种淡泊隐修的生活,你们可以想象这是个什么样子。我对自己的处境安之若素,完全听从上帝的安排。我觉得我在各方面都生活得很幸福,除了无人可以来往。

  在这段时间里,为了应付生活的需要,我提升了各方面的技艺水平。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木匠,尤其是考虑到我的工具多么缺乏。

  除了这,我在制陶上也达到了意料不到的完美,想出了一个用轮子做陶器的好办法,这办法轻松得多也好得多,因为做出来的陶器又圆又有形,相形之下,以前做的就丑陋不堪了。但我觉得功夫没有枉费,最令我高兴的是,我竟然做出了一只烟斗。尽管它做出来时十分丑陋,又粗又笨,只是和其他陶器一样被烧红而已,但它却坚固而结实,能抽得上烟,这对我真是个天大的安慰,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抽烟。大船里有烟斗,但我当初忘了带下来,我也没想到岛上有烟叶。后来,当我再次到大船上搜查时,却一只都找不到了。

  我在藤器上也大有进步,制作了大量必备的篮子,不乏发明创造。尽管算不上十分漂亮,却也十分顺手,十分方便,可以放东西,可以把东西拎回家。比如,如果我在外杀了一只山羊,就会把它挂在一棵树上,剥皮剖腹,清除内脏,切肉成块,装进篮子提回家。对海龟也是如此。我会把海龟切开,取出龟蛋、一两块够我吃的龟肉,放在篮子里拎回家,剩下的就扔下不要了。我还做了些又大又深的筐子来盛谷物。谷物收割后,一旦被晒干,我就把穗子搓出来,装进大筐子里。

  现在,我开始意识到火药明显地减少了,这种短缺是我不可能弥补的。我开始严肃地思考,没有火药后我该怎么办,就是说,我该怎么捕杀山羊。前面提过,我在这里的第三年曾抓到过一只小母羊,并将它驯化了。我还希望能抓到一只公山羊,但怎么也抓不到,最后我的小母羊变成了老母羊,由于杀掉它我于心不忍,就让它寿终正寝,得到善终。

  现在我在这里已住了十一个年头,如我所说,我的弹药越来越少。于是我琢磨起如何用陷阱和圈套来捕捉山羊,看看是否能抓到几只活的。我特别希望抓到一只怀着小羊的母羊。

  为了这个目的,我做了圈套来套它们。我确信,它们不止一次掉到了圈套里,但我的索具不好,因为我没有金属线,我总是发现索具被扯破,诱饵被吞掉。

  最后我决定挖陷阱试试,因此就在山羊常来吃草的地方挖了几个大坑,在坑上盖了几个自制的木栏,重量不轻。有几次,我在坑里投了大麦穗子和干米,但没有设下陷阱。我很容易看出,山羊进去吃掉了谷物,因为可以看到它们的足迹。终于,我在一天晚上设了三个陷阱。第二天早上我跑过去一看,发现陷阱依旧,但诱饵被吃掉了,没有了,真是令我沮丧。于是我改变了一下陷阱,这里细节就不表了。一天早上,我去看陷阱怎么样了,发现一个陷阱里有一只大个头的老公羊,在另一个陷阱里有三只小羊,一公二母。

  对那只老公羊,我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它。它太凶猛,我不敢下到坑里去抓它,就是说,我不敢像我希望的那样把它活捉了。我本来可以把它杀了,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这不是我的初心。所以我就放了它,它跑的样子,好像是被吓得失魂丧魄了。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我才明白的一个道理,饥饿可以驯服狮子。假如我让这只老公羊在陷阱里饿个三四天,然后给它点水喝,给它点东西吃,它就跟小山羊一样服服贴贴的了。因为只要饲养得法,它们还是聪明听话的。

  可是在当时,我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就把它放走了。然后跑到三只小羊那里,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抓了出来,再用绳子把它们拴在一起,费了一些周折才把它们全部带回了家。

  有好一阵子它们都不肯吃东西,于是我给它们扔了些香甜的谷物,它们就受到诱惑,开始听话了。我发现,如果我指望在弹药耗尽的情况下还能有山羊肉吃的话,驯养山羊是我唯一的出路,也许到时我屋子周围会养上一大圈羊呢!

  但我又想到,我必须把驯羊跟野羊隔开,不然它们长大后就会变野的。隔开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块空地,用篱笆或木栏围起来,把它们牢牢地圈在里面,里面的山羊跑不出去,外面的山羊跑不进来。

  单凭我一双手去做这个,还真是一桩大工程,但我觉得这么做是绝对必要的。我首先的工作就是找到一块合适的地,让它们有草可啃,有水可饮,有太阳可晒。

  我找了一块地方,恰好满足了这三个条件(一片平坦开阔的草地,我们西部殖民地的人们也称之为“萨瓦纳”)。那里有两三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草地尽头树木茂盛。那些有圈地经验的人,一定会觉得我这么搞缺少筹划——我是说,当我告诉他们,我的围篱将绵延至少两英里时,他们一定会笑话我的。围篱长短还在其次,十英里长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做到,只是我没有考虑到,在这么大的羊圈里,我的羊就跟在整座岛上一样地撒野,我要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去追它们,永远也别指望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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