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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他这个问题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尽管我现在年纪已经很大,我却是一个资望很浅的老师,不够资格来辨难决疑,解决困难问题。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好假装没有听清他的话,问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急于要得到答复,再也不肯忘记他的问题;于是他又像以前那样,断断续续地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时我已经略微克服了我的慌乱,我说:“上帝将来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他,最后一定要审判他,把他投进无底的地狱里去,受永远不灭的地狱之火的磨炼。”

  这个回答并没有使星期五感到满意,他又用我的话来问我:“‘最后——一定’,我不懂。但是,为什么现在不就把魔鬼杀死,不老早把他杀死呢?”我说:“你这样问我,就等于问我:你我在这里也做了不少冒犯上帝的坏事,上帝为什么不杀死我们呢?上帝留着我们,是让我们有机会悔罪,有机会被赦免。”他把我的话回味了好半天。“对啦,对啦,”他很激动地说,“你、我、魔鬼都有罪,上帝都留着我们,让我们悔罪,都赦免。”谈到这里,我又被他弄得万分狼狈。

  他这段话向我充分证明:虽然天赋的观念可以使一般有理性的人认识上帝,可以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对至高无上的上帝表示崇拜和敬礼,然而,要认识到耶稣基督,要认识到他曾经替我们赎罪,认识到他是我们同上帝之间的新约的中间人,认识到他是我们在上帝的宝座前的仲裁者,那就非要神的启示不可。这就是说,只有神的启示,才能使我们在灵魂里形成这些知识。因此,只有救主耶稣的普渡众生的福音,只有上帝的语言和上帝的圣灵,才能做人类灵魂绝对不可少的导师,帮助我们知道上帝的救人的道理,知道得救的门径。

  因此我马上把我和星期五之间的谈话岔到别的事情上去,匆匆忙忙站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必须出去一下,同时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差到一个相当远的地方去。等他走后,我就恳切祷告上帝,祈求他使我有办法教导这个可怜的野人;祈求他用他的圣灵帮助这可怜无知的人从基督身上接受上帝的真理,和基督结合在一起;同时祈求他指导我用上帝的语言同他谈话,以便使他心悦诚服,睁开眼睛,灵魂得救。当星期五从外面回来时,我又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谈到救世主耶稣代人赎罪的事,谈到从天上来的福音的道理,也就是说,谈到向上帝忏悔、信仰救主耶稣这些事情。然后我又尽可能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救主不以天使的身分出现,而降世为亚伯拉罕的后代,为什么那些被贬谪的天使不能替人类赎罪,以及耶稣的降生,是为了挽救迷途的以色列人等等。

  事实上,在教导他的时候,我所采用的方式,与其说是通过知识,不如说是通过我的诚意,同时我也必须承认,在向他说明道理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在许多问题上获得了不少的知识,这些问题或者是我过去所不了解的,或者是我过去考虑得很不够的,现在因为教导星期五的原故,自然而然地对它们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我想凡是根据同样原则帮助别人的人,都会有这种体会。

  我觉得我现在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比以前更感兴趣;所以,不管这个可怜的野人将来是否对我有好处,我实在应该感谢他的出现。现在我的愁苦已经大为减轻,我的生活也逐渐大为愉快。每当我想到,在这种孤寂的生活中,我不但自己靠拢了上天,靠拢了造物,而且还受了上帝的指示,去挽救一个可怜的野人的生命和灵魂,使他认识了宗教和基督教理的真谛,使他认识了耶稣基督(认识他就意味着获得永生)——每想到这里,我的灵魂里便充满一种内心的快乐,觉得我之能够到这里来(我以前觉得这是我生平最大的灾难),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度过了我在岛上的最后几年。在我和星期五相处的三年中间,因为有许多时间同他交谈,日子过得十足地幸福——如果在尘世生活中真有“十足的幸福”这种东西的话。这野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一个比我好得多的基督徒,虽然我很有理由希望(并且为这件事祝福上帝)我们两个人同样能够成为真正悔罪的人,并且从悔罪中得到安慰,改头换面。在这里,我们有《圣经》可读,并且也有圣灵的指导,正像在英国一样。

  我经常勤读《圣经》,并且尽量把我所读到的部分的意义告诉他;而他呢,通过他的认真钻研和认真提问,使我对于《圣经》比起我单独一个人阅读的时候,增进了不少的知识。此外,根据我在岛上这段隐居生活的经验,我还想提出一点,就是,我觉得上帝的知识和耶稣救人的道理,在《圣经》中写得这样明明白白,这样容易接受,容易了解,实在是一件无限的、难以言喻的幸福,因为,阅读《圣经》不但能够使我无师自通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勇往直前地担负起这样一个重大的任务:真诚地忏悔我的罪行,抓住救主耶稣来挽救自己,实行自我改造,服从上帝的指示。而且,这种浅显明白的教训,还能够启发这个野人,使他成为我生平所少见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有关宗教的争执、纠缠、斗争和辩论,无论是教义上的微妙,或是教会行政上的种种计划,对我们来说,大都毫无用处,并且据我看来,对于世界上其他的人也毫无用处。我们有走向天堂的最可靠的指南——上帝的语言;同时上帝的圣灵也在用上帝的言语教导我们,领导我们认识真理,使我们自觉地服从上帝的指示;即使我们对于那些在世界上造成巨大混乱的宗教上的争执获得最高度的知识,我也看不出那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现在还是把我的一些重要事件按着先后次序讲下去吧。

  等到星期五和我更加熟识以后,等到他差不多能够完全听懂我对他说的话,并且能够用破碎的英语流利地和我交谈以后,我就把我的身世说给他听,特别是我怎样来到这岛上,怎样在这里生活,以及生活了多久等等。我又把火药和子弹的秘密(因为在他看来实在是秘密)告诉给他,并且教给他怎样开枪。我给了他一把刀,他对它异常欢喜;我又替他做了一条皮带,上面挂着一个刀环,就像在英国挂腰刀的那种东西;在刀环上,我没有让他挂腰刀,只给他挂了一把斧子,因为斧子不但是一件很好的武器,而且在某些场合更为有用。

  我把欧洲的情形,特别是我的故乡英国的情形,说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怎样生活,怎样崇拜上帝,怎样彼此相处,怎样用船只到世界各地去做生意。我又把我所乘的那条船的出事经过告诉他,并且尽可能向他指出那条破船从前是在什么地方。至于那条船,现在早已给风浪打得粉碎,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又把那只小艇的残骸指给他看,也就是我们逃命时翻掉的那只小艇,我曾经使出全部的力气去移动它,都没有把它移动分毫,现在也差不多烂成碎片了。星期五看到那只小艇,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在研究什么,最后他才说:“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小船到我们国里来。”

  插图

  <星期五看到那只小艇,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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