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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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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并非像你一向认为的那样,是因为工作太劳累。有好几年,我无病无恙、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闲度的时间比你一辈子——包括你生病的时候——这样躺着的时间还长。当我急急忙忙地从你身边溜走时,多半是为了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歇会儿。我的全部劳动成果,不管是在办公室(在那儿,偷懒不大引人注意,况且我很胆小,不敢太过分了)还是在家的,都微乎其微,你要是通观一下,会大吃一惊的。我天性大概并不懒,但我无事可做。在我生活之处,我总是遭到抛弃、贬斥、压制,尽管我努力想逃往别处,但这份努力并非劳动,因为这是在做不可能的事,除了小小的例外,这是我力所不能及的。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我获得了选择职业的自由。然而我真的还能运用这样的自由吗?难道我还相信自己能获得一份真正的职业吗?我的自我评价取决于你的程度远远大于任何别的因素,比如外在的成功。这种成功不过是片刻的强心剂罢了,而在另一边,你的砝码却总是往下拽我,力量强多了。我以为自己永远也通不过小学一年级,可我通过了,居然还得了奖学金;我想我绝对考不上高级文科中学,可我考上了;那么我在中学一年级保准会留级的,没有,我没有留级,而是一级级地升了上去。这并没有使我自信,相反,我始终确信——你不以为然的神情就是确凿的证据——我爬得越高,到头来必定跌得越惨。 我脑海里常常浮现出老师们聚集一堂的可怕画面(高级文科中学不过是最突出的例子,我的生活中满是与此类似的情形),假使我通过了一年级,那就发生在二年级,假使我通过了二年级,那就发生在三年级,依此类推,老师们聚集一堂,以便调查这个独一无二、闻所未闻的事件,我这个最无能而且最无知的学生怎么竟溜到了这一级,现在我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们当然会马上叫我滚蛋,以博得所有摆脱这个噩梦的正义者的欢呼。——一个老有这种想象的孩子活得可不轻松。在这种情形下,他怎么可能专心学习?谁还能在他心里击发出一丝兴趣的火花?功课对于我——在这个关键的年龄,不仅功课,我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犹如银行的琐碎业务对于一个贪污犯,他还在那个职位上,作为职员仍然在处理银行业务,但他天天提心吊胆,时刻害怕被发现。与这件举足轻重的事相比,其他一切事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遥远。我就这样学下去,参加了中学毕业考试,我确实一部分是蒙混过了关,然后这一切戛然而止,现在我自由了。 我在中学的高压政策下尚且只顾着为自己操心,更何况现在我自由了。我并不是没有真正的择业自由,我知道:与那件举足轻重的事相比,一切都像中学的所有课程一样无所谓,关键是找一份不太伤害我的虚荣心、能容许我持无所谓态度的职业。于是,学法律就是理所当然的了。由于虚荣心和无谓的希望作祟,我做了几次反向的小尝试,比如学了十四天的化学,学了半年的德语文学,这些尝试只使我更抱定了我的基本信念。于是我埋头学法律。这就是说,在考试之前的几个月里,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在我之前上千张嘴已咀嚼过的锯末就是我的精神食粮。而这在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正合我的口味,正如之前的高级文科中学和后来的公务员职业,因为这一切完全符合我的处境。总之,我在这方面显示了惊人的预见力,小时候就已对大学及职业有了十分明晰的预感。我没有指望在这儿找到任何出路,在这方面我早已放弃了获救的希望。 而对婚姻的意义及可能性,我却几乎没有任何先见之明;我生活中的这件迄今为止最可怕的事几乎是突如其来地降临到了我头上。我成长得十分缓慢,这类事似乎离我远得很;偶尔才不得不想到它;而我始料未及的是,这里酝酿着一场持久的、决定性的,甚至最严酷的考验。实际上,结婚的打算成了最壮观、最有希望的摆脱你的尝试,当然与之相应,这一打算的未遂也是壮观的。 由于我在这方面事事不成,我担心现在也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我的屡次结婚打算。而这关系到整封信的成败,因为这些打算一方面积聚了我所有的积极力量,另一方面,我全部的消极力量恰恰也汹涌而至,这我已描述过了,它们是你的教育的副产品,即懦弱、缺乏自信、内疚,它们在我与结婚之间筑起了一道警戒线。我之所以很难解释清楚,还因为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里,我已把这事的前前后后琢磨了无数遍,以至于现在一想起来就感到头晕目眩。由于我认为你对这事完全误解了,这才使我解释起来容易些;对完全的误解稍作修正,似乎不算太难。 你先是将屡次结婚未遂归入我的其他一系列失败;我对此并没有异议,但前提是你接受以上我对失败所做的解释。它确实属于这一系列失败,但你低估了这事的意义,过分低估了,以至于我俩谈起它时,说的其实完全是两码事。我敢说,你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像结婚的打算对于我那样重大的事。我并不是说,你没有经历过大事,恰恰相反,你的生活比我的丰富得多,操心得多,紧迫得多,但也正因如此,你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这就好比一个人要登上五级矮台阶,另一个人只登一级,但这一级至少对他来说有那五级加起来那么高;头一个人不仅会登上这五级,而且还会登上成百成千级台阶,他的生活会过得伟大而艰辛,不过对他来说,他所登上的任何一级台阶都没有那一级台阶对于第二个人那样重要,那是他要登的第一个高高的台阶,他竭尽全力也登不上去,登不上去,当然也就无法越过它往前了。 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抚养儿女,甚至还加以引导,我坚信这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乍一看,许多人似乎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并不足以引为反证,因为首先,真正做到的人为数并不多,其次,为数不多的成功者大多并非主动“为”之,这些事只是“发生”在他们身上了;这虽然不算那个极限,却也十分了不起,十分光荣了(尤其因为“为”与“发生”并非泾渭分明的)。话说回来,问题根本不在于这个极限,而只在于某种体面的遥相呼应;要取暖不必飞到太阳中心去,钻到地球上的一小块干净地方,阳光时不时地照进来就行了。 我在这方面准备得怎么样呢?不能更糟了。这从我上面所讲的也就看得出来了。不过,只要对某事有了具体的直接准备,而且普遍的基本条件也创造出来了,你表面上倒没有干预许多。也只可能是这样,在这里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两性之间普遍的等级、民族及时代观念。你还是有所干预,不很多,因为这种干预的前提只能是强烈的相互信任,而我俩在关键时刻一直缺乏这种信任,你的干预碰了钉子,因为我们的需求截然不同;震撼我的事,你肯定无动于衷,反之亦然,在你那儿无咎可取的事,在我这儿可能是一种罪过,反之亦然,对于你毫无后果的事,可能是我的棺材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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