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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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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本书只是一个例子——人们的头脑十分混乱,或许正是因为这么多人试图为了尽可能达到一个目的而聚集在一起。人的本性是轻率的,天生就像飞扬的灰尘,忍受不了束缚;如果是自己给自己戴上了枷锁,他就会马上开始疯狂地扯动锁链,把城墙、锁链和自己撕碎,抛向四面八方。 有可能这些同修建长城甚至相悖的想法领导层在决定分段修建时也是考虑到了的。我们——我在这里大概是以许多人的名义说——实际上是在揣摩最高层领导的指示时才认识了我们自己,才发现,如果没有领导,我们的学问和见识都不足以使我们胜任我们在整个伟大工程中所承担的渺小的职务。在领导的工作间里——这工作间在哪儿,谁坐在那里,我所问过的人中,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旋转着大概所有人类的思想和愿望,在相反的方向则旋转着所有人类的目标和满足。而透过窗户,神灵世界的光辉返射在领导人正描着图的手上。 所以,对于不囿于成见的旁观者来说不能想象,领导人们若是真心愿意的话,会克服不了修建一座连在一起的长城可能出现的困难。那么就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领导们是有意决定分段修建的。可是分段修建只是一种应急措施,很不实际。再余下的结论便是:领导们想要的就是一种不实际的东西。奇怪的结论!显然是的,但是这一结论从另一方面看却又有些道理。人们今天可以谈起这些也许不至于冒什么风险。而当时许多人,甚至是最优秀的人的秘密原则是,尽己所能来理解上边的指示,但是只能到一定的程度,然后就得停止思考。一 个很明智的原则,这个原则还可以通过一个后来常被人引用的比喻得到进一步的解释:不是因为会对你有害而让你停止思考,而且也完全不能肯定就会对你有害。这里根本谈不上有害还是无害。等待着你的就像那春天的河流。河水涨起来,水面变得越来越宽,更有力地滋养着长长两岸的土地,它保留着自己的本性继续流向海洋,变得同海洋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受到海洋的欢迎。——对领导指示的思考就到此为止。——但是随后河水就会漫过堤岸,失去它的轮廓和形状,减缓向下游的流速,并试图违反自身的规律在内陆续形成许多小湖,损坏成片的田野,可是河水却也不能长久地维持着这种泛滥的状况,而是又重新流回堤岸,甚至在接下来的炎热季节可怜地枯竭。——对领导指示的思考不要到这个程度。 这个比喻在修建长城的时候可能非常贴切,可是对我现在的论述它的准确性就很有限了。我所做的不过只是一种历史性的调查;早已消散了的乌云中不再有电闪雷击,所以我可以就分段修建来寻找一个解释,一个要比当时所能令人满意的更进一步的解释。我思维能力的范围已是相当狭窄,而这里要涉及的领域却是漫无边际的。 修长城是为了防御谁呢?是为了防御北方民族。我的家乡在中国的东南部。没有北方民族能在那里威胁我们。我们是从古人的书中了解到有关他们的情况的。读到他们那些由天性所决定的残暴行为,我们会禁不住在自己安静的花园小屋里大声叹息。在艺术家逼真的画卷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可诅咒的脸,看到那大张着的嘴、龇露着的长牙,那细眯着的眼睛,好像已在瞟视着猎物,就待用嘴来碾碎撕烂了。如果孩子们不听话,我们就拿出这些画来给他们看,而他们就会马上哭泣着扑向我们的怀抱。可是关于这些北方民族的情况,更多的我们也就不知道了。我们没有见过他们,而且如果我们一直呆在村子里,也就会永远见不到他们,就算他们骑着野马径直向我们扑来,追逐我们。——国土无垠,他们到不了我们这里,他们将四处奔逐,直至烟消云散。 情况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离开家乡,离开那里的河流和桥梁,离开母亲和父亲,离开哭泣着的妻子、需要教导的孩子,到远处的城里去上学,而我们的思想则已飞到了更远的北方的长城呢?为什么呢?去问领导吧。他们了解我们。他们,满怀忧虑,知道我们的情况,知道我们的小本经营,看见我们大家一起坐在低矮的茅屋里,父亲晚上带领家人做的祷告有时令他们满意,有时也会引起他们的反感。 如果允许我这样来想我们的领导人的话,那我就得说,我认为我们的领导层早就存在着了,它的产生不是像那些朝廷的高级官员,这些人会在一个清晨美梦的感召下,匆匆忙忙召集开会,匆匆忙忙做出决议,当天晚上就把老百姓从床上敲起来去执行这些决议,哪怕只是为了举行一个灯会来纪念一位昨天向他们显灵的神,而在第二天早上,灯刚一灭,就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殴打他们。事实是领导层大概是自古以来就有,修长城的决定也是如此。无辜的北方民族以为修城是因了他们的缘故,可敬无辜的皇帝,他以为修城是他的旨意。我们修城的人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缄口不言。 早在修长城的时候,后来直至今天我几乎只在潜心研究比较民族史——有些问题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触及实质——,研究中我发现,我们中国人有着某些机构异常清楚的民间及国家设施,另外有一些又是异常模糊。探究其中的原因,特别是这第二种情况,一向就是我的兴趣所在,现在依然如此,而这些问题也在很大的程度上涉及长城的修建。 无论从哪方面看,帝国制度就属于我们那些最不明确的机构。当然在北京,乃至宫廷官僚当中对这个问题人们多少还是有些明白的,即使这种明白与其说是真的还不如说是表面上的。高等学堂的国家法和历史老师们也声称,对这方面的事情了如指掌,能把这些知识继续传授给学生。学校的级别越低,不言而喻人们对自己知识的怀疑也就越小,围绕着几百年来留传下来的很少几句名言泛滥着山一样高的浅薄和无知,这些至理名言虽然没有失去它们永恒的真实性,然而在这迷雾的包围中也就永远不会被人真正发现。 可是在我看来恰恰是就帝国本身应该问一下老百姓。因为帝国的最后支柱正是他们。这里我当然又是只能谈谈我的家乡。除了土地神以及一年四季为了供奉它们而进行的种种丰富多彩的祭祀仪式外,我们的思想就只围绕着皇帝转。但不是当今的皇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如果我们能认识他或者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事情的话,我们会想到当今的皇上。我们当然——这是我们心中惟一的好奇——一直在试图打听到任何一些这样的事情,可是,虽然听起来奇怪,却几乎没有可能去了解到什么,从香客那儿打听不到,尽管他们云游四方,在远近的村庄打听不到,向船夫也打听不到,虽然他们不仅在我们家乡的小河上航行,而且也在神圣的大江上来往。我们虽然听到很多事情,可是从中却得不出什么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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