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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我开始讲述:“是的,我们有时会遇到这种不顺利的情况。比如今年夏天我在一个村子里。村子位于一条河边。我记得很清楚。我经常斜坐在岸边的长椅上。那儿也有一个沙滩旅馆。常常可以听到那里的小提琴声。健壮的年轻人在花园里喝着啤酒,谈论着打猎和冒险的经历。而河的另一岸是云雾般的山峦。”

  这时,我站起身来,嘴疲惫地撇着,我转到长椅后的草坪上,还踩断了几根修剪下来的小树枝,然后,我咬着我的相识的耳朵小声说:“我订婚了,我承认。”我的相识对我站起身来并不感到惊奇:“您订婚了?”他的确是万分虚弱地坐在那里,只靠长椅的靠背支撑着。然后,他摘下帽子,我看见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梳理得整整齐齐,从圆圆的头一直到脖子,最底下形成一条弧线,这是今年冬天流行的发型。

  我很高兴自己给了他一个这么机智的回答。“是的,”我对自己说,“他在聚会中脖子灵活,手臂自如。他会与一位女士愉快地交谈着从大厅中央走过,而且,不论屋外下雨,还是那儿站着一个腼腆的人,或者发生了任何不愉快的事,都不会使他不安。不,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同样优雅地向女士们鞠躬致意。可是,他现在坐在那儿。”

  我的相识用一块麻纱手帕擦着额头。“请,”他说,“请您把您的手放到我额头上一会儿。我请求您。”我没有马上照他说的做,于是他合拢双手求我。

  似乎我们的忧虑使一切变得暗淡了,我们坐在山顶上,就像在一间小屋里,尽管我们刚才已经感觉到了清晨的阳光和微风。我们离得很近,尽管我们彼此不喜欢,而且,我们不能隔得太远,因为四周的墙严密而坚固。但是,我们可以举止可笑,毫无人的尊严,因为在头顶的树枝和对面的树木面前,我们不必害羞。

  这时,我的相识毫不迟疑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若有所思地打开它,然后像是玩游戏一样,把它捅进自己的左上臂,不拔出来。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那圆圆的面颊煞白。我把刀子拔出来,割开大衣和燕尾服的袖子,撕开衬衣袖子。然后,我又沿着路往前后各跑了一段,看看是否有人能帮我。所有树枝都清晰可见,它们纹丝不动。然后,我在深深的伤口上吸了一会儿。这时,我想起了园丁的小屋。我沿着台阶往上跑,台阶通向小屋左侧那片略高的草坪,我急匆匆地察看了门窗,恼怒地按铃跺脚,尽管我一眼就看出,那房子没人住。之后,我又察看伤口,它汩汩地流着血。我把他的手绢在雪地中弄湿,笨手笨脚地包扎他的胳膊。

  “你,亲爱的,亲爱的,”我说,“你是为我把自己弄伤的。你的处境那么好,周围都是好人,大白天,如果桌子间远处近处或山路上有许多穿着讲究的人,你就可以去散步。你只要记着春天时,我们要去森林公园,不,不是我们要去,可惜这是真的,但是你和你的小安娜会高兴得蹦蹦跳跳着去的。噢,是的,我请你相信我,阳光会让你们以最美的形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噢,那是音乐,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不必再有忧虑,林阴道上是喊叫声和手摇风琴的声音。”

  “上帝啊,”他说着,站起来,靠在我身上,我们走着,“没有用。这不能使我高兴。请您原谅。已经很晚了吗?也许我应该明天早上做些什么。上帝啊。”

  围墙附近的一盏灯还高高地亮着,把树干的影子投在路上和白雪上,而各种各样的树枝的影子则像断了一样,弯弯曲曲地落在山坡上。

  (二稿)

  Ⅰ

  十二点左右,就有几个人站起来,躬身致意,互相伸出手来,说着过得非常愉快,然后穿过高大的门框来到前厅穿外衣。女主人站在屋子中间,灵活地向各处欠身致意,她裙子上不自然的褶子随之晃动。

  我坐在一张由三条可折叠的细腿支撑的小桌旁,正在呷第三小杯甜药酒,同时打量着我那一小堆小点心,那是我自己挑选并摞起来的。

  这时,我看见我的新相识有些衣冠不整、手足无措地出现在隔壁一间房的门柱边,但是我想把目光移开,因为这与我无关。然而他却朝我走来,心不在焉地对我做的事笑了笑,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您原谅我来找您。但是,我和我的姑娘一直单独坐在隔壁一个房间里。从十点半开始。天哪,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知道,我跟您说这事不太合适,因为我们彼此不认识。不是吗,今晚我们在楼梯上遇到了,作为这家的客人,我们互相交谈了几句客套话。可是现在——但您必须——我请求您——原谅我,我不能把我的幸福憋在心里,我没办法。由于这里没有其他我可以信赖的熟人——”

  我难过地看着他,——因为我嘴里那块果料点心味道并不太好——冲着他那涨得通红的脸说:

  “您觉得我值得信赖,当然让我很高兴,但您向我吐露心里话,却使我不满意。而且您自己——要是您不这么糊涂的话——也会感觉到,向一个独自坐着喝酒的人讲述一个正在恋爱的姑娘,是多么不合适。”

  我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下来,身子往后一靠,两只胳膊垂下来。然后,他又支起胳膊肘,把胳膊收回来,开始相当大声地自顾自讲起来:

  “就在刚才,那间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安娜和我,我吻她了——我——吻了——她的嘴唇,她的耳朵,她的肩膀——我主上帝啊!”

  几位客人猜到这里正进行一场热烈的谈话,就打着哈欠向我们靠近了一些。于是我站起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吧,如果您愿意,我就一起去,不过,我的意见还是,现在,在冬天的夜里上劳伦奇山是愚蠢的。而且天气变冷了,还下了一点雪,所以外面的路像冰道一样滑。不过,随您的便——”

  他先是吃惊地看着我,那湿漉漉的嘴唇张开着;继而,当他看到那几位已经站在周围的先生时,便笑了,站起来说:

  “噢,是的,冷点儿好,我们的衣服里都是热气和烟味儿,我尽管喝得不多,可能也有点儿醉了,对,我们去告别,然后就走。”

  于是,我们走到女主人面前,当他吻她的手时,她说:

  “噢,不,您今天看上去这么幸福,这真让我高兴。”

  她这番话的好意打动了他,他又吻了吻她的手;她笑了。我不得不拉走他。

  前厅里站着一个侍女,我们现在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帮我们穿上外衣,然后拿上一个小手电,准备给我们照亮楼梯。她的脖颈裸露着,只是在下巴下面系着一条黑丝绒带子,当她在我们前面下楼梯,向下照着手电时,她那宽松衣服里的身体弯着,又不时地伸展开。因为刚喝过酒,所以她脸颊泛红,在充满了整个楼梯间那昏暗的手电光中,她的双唇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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