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 上页 下页 |
| 九〇 |
|
|
|
车夫裹着两个剪开的麻袋片走过来,他的马灯的反光在他脚下的积水中跳跃着。他闷闷不乐地开始解释。听着,他和雷贝达玩牌来着,火车到达的时候,他们玩得正起劲。所以当时他根本不可能出来看看,但他也不想把不理解这一点的人骂一通。另外,这里是个脏得要命的地方,想不到这么一位先生会来这里有事,而且他很快就进车子了,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刚才皮尔克斯霍弗先生——对不起,他是助理先生——进来说,好像有一位金黄头发的矮个子先生要乘公车。他马上就问了究竟,或者他也许没有马上就问。 马灯被挂在辕杆顶上,车夫闷声闷气地吆喝了一声马,马拉动了车,车顶棚上被晃动的水透过裂缝慢慢滴进车厢里。 道路可能起伏不平,泥浆肯定溅到车辐上了,溅起的积水的扇形水面在滚动的车轮后发出哗哗的声音,车夫手中驾马的缰绳大多时候是松松的。难道不能把这一切看成是对拉班的谴责吗?一摊一摊的积水突然被挂在辕杆上晃动的马灯照亮,承受了马蹄,在车轮下碎成水波。这一切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拉班要去他的未婚妻贝蒂那儿,一个不很年轻的姑娘。就算有人愿意谈论这事,谁又会赞赏拉班在这儿的功劳呢,即使这些功劳只不过是他所受到的、没有人能当面向他说出的谴责。他当然愿意这么做,贝蒂是他的新娘,他爱她,要是她为此而感谢他,那才令人讨厌呢,但她肯定会谢的。他不时下意识地用头碰他倚靠着的那面车厢壁,然后又抬头看了一会儿车顶棚。有一次,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滑下来,他的手本来是放在腿上的。但胳膊肘还留在肚子和腿之间的弯角里。 车子已经驶入房屋之间,偶尔,车厢里会射入某间屋子的灯光,一个台阶——拉班得站起身来,才能看见最下面几阶——通向一座教堂,一个公园门口点着一盏灯,火苗很大,可是,一座圣像只凭借一家杂货铺的灯光才显出黑黢黢的影子,现在,拉班看到他的蜡烛烧完了,凝固住的蜡油一动不动地从长椅上挂下来。 马车停在客栈前,可以听见雨下得很大,还有——可能是一扇窗户开着——客人们的声音,这时,拉班心里问自己,是马上下车好呢,还是等客栈老板到车前好。这个小城的习俗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但是,贝蒂肯定谈到过她的未婚夫,那么,他的亮相出色与否,会使她和他自己在此地的声誉相应地更高或更低。但是,他既不知道她现在的声誉如何,也不知道她跟别人说了些关于他的什么,所以他就感到更加不舒服和困难。 美丽的城市和美丽的归途。城里下雨的时候,大家都乘电车穿过湿淋淋的石砖路回家,而在这儿,却坐着这么一辆破马车,经过烂泥地来到一家客栈。——城市离这儿很远,就算我现在想家想得要死,今天也没人能把我送回去了。——我也不会死的——可是在城里,会有人给我把今晚想吃的菜端到桌上来,右边,盘子后面是报纸,左边是灯,这里,他们会给我端来一份非常油腻的饭菜——他们不知道我的胃不好,就算他们知道,又能怎样呢——一份陌生的报纸,许多我现在已经听到他们声音的人会在场,一盏供所有人用的灯。那会是什么样的光线呢,玩牌够了,可是看报呢? 店主没有来,对他来说,客人们无关紧要,他可能是个不友好的人。或者他知道我是贝蒂的未婚夫,而这就是他不来我这儿的理由,那么同样,马车夫也因此让我在火车站等了那么长时间。贝蒂常说,她经常受到下流男人们的调戏,又如何拒绝他们的纠缠,也许这里也是如此。 (二稿) 当爱德华·拉班穿过走廊,跨进门洞时,就看见正在下雨。雨下得不大。 他眼前的人行道比他站的地方不高也不低,尽管下雨了,还是有许多行人。有时会走出一个人来,横穿马路。 一个小女孩,双臂前伸,捧着一只灰色的狗。有两位先生正互相告诉对方一件什么事情,他们时而面对面,然后又慢慢转开身去;这让人联想起在风中被吹开的门。其中一个双手掌心向上,平稳地摆动着,好像托着什么东西,在掂它的重量。然后看到一位苗条的女士,她的脸轻轻地抽搐着,就像一闪一闪的星光,她扁平的帽子用什么东西装饰着,一直到帽檐儿,堆得高高的;并非有意,但对所有过往的人,她都显得很陌生,像是有一种法定的东西在起作用。一位拄着细手杖的年轻人匆匆走过,他的左手像是瘫了似的平放在胸前。许多人是去上班;尽管他们走得很快,但人们看见他们的时间却比看见别人的长,他们一会儿在人行道上走,一会儿又下去走,他们的外衣不合身,不注意举止,他们任自己被别人碰撞,也去撞别人。三位先生——其中两位把薄外套搭在弯曲的小臂上——不时从房屋的墙边走到人行道边,看看马路和对面人行道上的情况。 透过来往行人的空隙,有时粗略地,有时可以清楚地看见车行道上铺得整整齐齐的石子,石子路上,马车在车轮上摇摇晃晃,由伸长脖子的马拉着快速前进。车里的人靠在软座上,默默地看着行人、店铺、阳台和天空。当一辆马车要超过另一辆时,马匹们就挤在一起,缰绳晃来晃去。牲口们拉着车辕,车子摇晃着滚滚向前,直到完全超过前面的车,马才重新分开,只有瘦长、安静的马头还凑在一起。 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先生快步向房门走去,在干燥的马赛克地板上停下来,慢慢转过身,然后注视着被挤进这条窄巷的雨纷乱地落到地下。 拉班把缝有黑色布面的手提箱放到地上,同时稍微弯了弯右膝盖。雨水已经在马路旁汇成一股水流,几乎是奔涌着流进低处的下水道里。 拉班微微倚着那扇木门,那位上了年纪的先生在离拉班很近的地方随意地站着,不时朝拉班看上几眼,尽管他得为此使劲扭转脖子。不过他这样做仅仅是出于自然的需要,因为他正好没事干,所以要仔细观察至少他周围的一切。他这样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结果是很多东西他都没看见。比如他没有发现,拉班的嘴唇非常苍白,不亚于他领带上完全褪了的红色,那领带原本有着显眼的摩尔式图案。倘若他察觉到这一点,那他肯定会在内心对此发出一声叫喊,但这又不对了,因为拉班一向很苍白,尽管最近可能是有一些事情弄得他特别疲惫。 “这鬼天气。”那位先生小声说着,摇了摇头,虽然是有意识的,但也有点儿由于衰老。 “是啊是啊,尤其是还要出门。”拉班说,赶紧站直身子。 “这天气不会好转的,”那位先生说,同时,为了在最后一刻再考证一遍所有情况,他探身向前,往巷子前后看看,又看看天空,“可能持续几天,可能持续几个星期。我记得,预报说六月和七月初的天气也不会更好。这不会使任何人愉快,比如我,就不得不放弃散步,可散步对我的健康非常重要。”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显得很疲乏,因为他听到了拉班的话,只顾着谈话,对别的都不再感兴趣,甚至对谈话也不感兴趣。 这给拉班的印象相当深刻,因为是那位先生先向他打招呼的,因此他试图稍微自我炫耀一下,即便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是的,”他说,“在城里完全可以放弃于自己健康不利的事情。如果不放弃,那只能因其不良后果而谴责自己。人们会后悔,并由此才明白,下次该怎么办。可是如果已经在个别 〔此处缺一页〕 “我这样说没什么意思。我没有任何意思。”拉班急急地说,他愿意原谅那位先生的心不在焉,因为他还要稍微自我炫耀一番。“这都只是我刚才提到的那本书里的,这是我最近晚上读的一本书,我像其他人一样,晚上读书。我以前常常是一个人。我的家庭状况曾经如此。但是,除了其他一切,晚饭后读一本好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事。很长时间以来就是这样。不久前,我在一份宣传册中看到摘录的某位作家的一段话:‘一本好书是最好的朋友。’这真是千真万确,是这样的,一本好书是最好的朋友。”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