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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作家生前未发表的作品

  ▼乡村婚礼筹备

  (一稿)

  当爱德华·拉班穿过走廊,跨进门洞时,发现下雨了。雨下得不大。

  他眼前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迈着各种各样的步伐。有时会走出一个人来,横穿马路。一个小女孩,双手平伸,捧着一只疲惫的小狗。有两位先生正互相告诉对方什么事情,其中一个双手掌心向上,平稳地摆动着,好像托着什么东西。还可以看到一位女士,她的帽子上缀满了饰带、别针和花朵。一位拄着细手杖的年轻人匆匆走过,他的左手像是瘫了似的平放在胸前。偶尔有抽着烟的男人走过,细长的烟雾在他们面前袅袅上升。三位先生——其中两位把薄外套搭在弯曲的小臂上——不时从房屋的墙边走到人行道边,看看那里发生的情况,然后又说着话退回原处。

  透过来往行人的空隙,可以看见马路上铺得整整齐齐的石子。马匹伸长脖子拉着车,车轮精致而高大。车里靠在软座上的人,默默地看着行人、店铺、阳台和天空。当一辆马车要超过另一辆时,马匹们就挤在一起,缰绳晃来晃去。牲口们拉着车辕,车子摇晃着滚滚向前,直到完全超过前面的车,马才重新分开,只有瘦长、安静的马头还凑在一起。

  有几个人快步向房门走去,在干燥的马赛克地板上停下来,慢慢转过身,然后注视着被挤进这条窄巷的雨点纷乱地落下。

  拉班感到疲倦。他的嘴唇苍白,就像他那绘有摩尔人图案的厚领带上已消退了的红色。马路对面门前的女士正看着他。她漫不经心,而且,她可能只是在看他面前的雨,或者是他头顶上门边钉着的那一小块公司招牌。拉班认为,她正吃惊地看着。“那么,”他想,如果我要是能告诉她,她就根本不会觉得奇怪了。某人工作过度,累得甚至不能好好享受自己的假期。而且,即便做了所有的工作,他还是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善待他,相反,他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而且,只要你不说“我”而说“某人”,那就不算什么,别人可以说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而一旦你承认讲的就是你自己,别人就会盯着你看,把你看得发毛,感到惊恐。

  他把缝有格子布面的手提箱放到地上,同时弯了弯膝盖。雨水已经在马路旁汇成一股水流,几乎是奔涌着流进低处的下水道里。

  可是,如果我自己把“某人”和“我”区分开,那我还怎么埋怨别人呢。他们也许不是不公正,可是我太累了,没法去弄明白一切。我甚至累得无法轻松走完到火车站的这一小段路。我为什么不在这个短短的假期呆在城里,好好休息一下呢。我太不理智了。——我明明知道这趟旅行会把我弄病的。我将要住的房间不会太舒适,乡下也没有别的可能性。现在刚是六月上旬,乡下的空气通常还很凉。虽然我会注意多穿衣服,可是我不得不跟别人一起晚上去散步。那里有许多池塘,他们将沿着池塘散步。那我肯定会着凉的。但在聊天时,我却不大能插上话。我没法把那个池塘与一个遥远地方的其他池塘相比较,因为我从未旅行过,至于谈论月亮,感受幸福和兴致勃勃地去登瓦砾堆,我又年纪太大了,不愿意干,免得招人笑话。

  人们微微低着头走过,头顶上撑着深色的伞,摇摇晃晃。一辆运货车驶过,在铺了干草的车夫座上,一个男人漫不经心地伸着两条腿,一只脚几乎拖到地上,另一只脚则好好地放在干草和破布片上。他那神情像是在晴朗的天气里坐在田野上。不过他还是全神贯注地拉着缰绳,所以这辆载着铁棍的马车能自如地穿过拥挤的街道。在湿漉漉的地上,可以看到铁棍的倒影,弯弯曲曲,慢慢地从一排排铺路石上掠过。马路对面那位女士身边的小男孩穿戴得像个种葡萄的老农。他那皱巴巴的外衣下摆围成一个大圆形,只在腋下系着一根皮带。他的半圆形帽子一直压到眉毛上,帽尖上的一个流苏一直垂到左耳边。下雨使他很高兴。他从门里跑出来,睁大眼睛望着天空,好接住更多的雨点。他不停地蹦起来,溅起许多水,过往行人都生气地指责他。于是,那位女士叫住他,此后便拉着他的手;他倒并没有哭。

  拉班猛地一惊。是不是已经晚了?他的大衣和上装都敞开着,所以他赶紧去掏表。表停了。他懊恼地向一个站在过道稍靠里一些的人问时间。那人正跟别人谈笑,就带着谈话的微笑回答道:“四点刚过。”就又转过头去了。

  拉班赶紧撑开伞,提起箱子。他刚要跨到马路上去,却被几个急匆匆走过的女人挡住了去路,他让她们先过去。同时,他低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的帽子,是用染红的麦秸编的,波浪形的帽檐上有一个绿色的小花环。

  他走到马路上时,刚才的景象还留在他的记忆里。通往他要去的那个方向的路有点上坡,他得费点儿劲,于是,他很快把刚才的事忘了;那个小箱子对他来说并不轻,而且风迎面吹来,掀起他的外衣,从前面顶着雨伞的伞骨。

  他不得不大口喘着气;附近一个广场的钟敲响了四点一刻,声音低沉;他从伞下可以看到迎面走来的路人的步伐轻快而细碎,拉了闸的车轮吱吱响着,慢慢滚动,马匹伸着它们细瘦的前腿,像山间冒险的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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