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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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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整宿不眠,几小时几小时地抓着刨着沙发。或者不惜费力气把一张沙发椅子推到窗旁,接着往窗台上爬,底下抵住椅子,身体靠向窗子,显然是在回忆那种自由的感受,以前他向窗外眺望为的就是得到那种感受。因为事实上只要是稍远一点的东西,他看起来就一天比一天模糊了;对面的医院他已一点儿也看不见了,而以前他为了老要看到这医院而咒骂过,如果不确切知道自己住的夏洛蒂街虽然幽静却完完全全是市区的话,他真会以为窗外见到的是一片灰蒙蒙天地不分的荒漠呢。细心的妹妹只有两次看到椅子在窗前放着,便每次在打扫完房间之后重又把椅子推到窗前原来的地方去,甚至从那时开始将里面的一扇窗子开着。 如果格雷戈尔能和妹妹说话,能感谢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他就可以比较安心地接受她的服务;而像现在这样则非常痛苦。妹妹自然是尽可能不让他得知整个事情的尴尬难堪,而时间越久她也越能做到这一点。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格雷戈尔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她能进屋就已使他受惊了。一进来她就直奔窗户,连用点时间把门关上都顾不到,而平时她是十分注意不让别人看到格雷戈尔的房间的;她像快要窒息似的,慌忙用双手使劲打开窗子,天气再冷也要在窗口停留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她的跑动和弄出的响声每天两次惊吓着格雷戈尔;在这整段时间里,他颤抖着躲在长沙发底下,而他又深知,如果她在窗户关闭着的情况下能有一点可能和格雷戈尔一起呆在一个房间里,她是一定会乐意保护他,不让他受这种罪的。 大约已是格雷戈尔变形后一个月的光景,妹妹该已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为看到他的样子而吃惊了,有一次她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正好见到格雷戈尔一动不动地直起身子朝窗外看,样子真是吓人。如果她只是止步不前,格雷戈尔也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在那儿挡着使她不能马上去打开窗子,但她不只是不进屋,甚至于还吓得往后一跳,关上了门;陌生人简直会以为格雷戈尔埋伏在那里伺机要咬她呢。 格雷戈尔自然马上就躲到了长沙发下面,但他一直等到中午才见妹妹重又进来,她看来比往常更加紧张不安。由此,他看出妹妹仍然不敢看到他的样子,而且以后也必定不会改变,如果她看到他的身体露出长沙发而不跑掉,即使只看到一点点,她必须十分克制才能做到。为了不让她看见他,有一天他用背驮了一张床单——为此他用了四个小时——到长沙发上去,把它弄得可以将他整个地遮住,妹妹即使弯下腰也看不到他。如果觉得无此必要,她完全可以把床单拿掉,因为格雷戈尔这样完完全全把自己蒙住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这是很清楚的事,但是她就让床单那样挂着。有一次格雷戈尔小心地把床单拉开一点,想看看妹妹对这新设施有些什么反应,他甚至于相信在妹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点感激之情。 最初十四天中,父母亲不敢到他房里看他,他常常听到他们对妹妹现在所做的表示认可,而在这以前他们常为她生气,因为在他们眼中她是个没用的女孩子,而现在,每当妹妹在格雷戈尔房里收拾时,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就等在门外,她一出来,他们就让她仔细叙述一遍,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格雷戈尔吃了什么,这一次他表现如何,还有,就是能否看出有点好转。其实母亲在较早的时候便想看看格雷戈尔了,但是,最初父亲和妹妹用种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劝阻她。格雷戈尔十分留意地听着,他完全赞同那些理由。后来他们只好拼命用力阻止她进去,她就叫喊:“让我去看看格雷戈尔,他是我可怜的儿子呀!你们难道不懂吗?我非得看他不可呀!”每当这时,格雷戈尔就想,说不定母亲进来也好,当然不是每天,或许可以一星期一次,对这一切她会比妹妹懂得多得多。妹妹虽然胆大,但只是个孩子,说到底不定只是由于天真轻率而接过这样艰巨的任务。 格雷戈尔想要见到母亲的愿望不久就实现了。白天里因为顾虑到父母,格雷戈尔并不去窗口,以免让人看见,但在那几平方米的地板上他又不能多爬,夜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已够他受的了,不久他对吃东西一点乐趣也没有了,这样,他就养成了一种新的消遣习惯,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爬来爬去。他特别喜欢倒挂在天花板上,这样可以更轻松地呼吸,有一阵轻轻的振动通过全身;当他高高挂在上面沉浸在一种几乎是快乐的心不在焉的境界中时,有时可能不自觉地放开腿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去。 但是他现在控制身体的能力和以前自然是完全不同了,这么重重地摔下来也不会受伤。妹妹很快便注意到他新发现的这种消遣方式——他在爬行时总要在一些地方留下粘液的痕迹——于是她暗自下定决心,让格雷戈尔能在最大范围内爬动,因此她要把挡道占地的家具全搬走,特别是那个柜子和那张写字台。只是她无法一人单独做这些事情;她不敢请父亲帮忙,而女佣是绝不会帮她的,因为自从女厨子辞工不做之后,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虽说鼓足勇气留下来了,但她要求得到点照顾,就是允许她把厨房门锁住,只有在特别叫她时她才开门。妹妹不得已,只好有一次趁父亲不在时请母亲来帮她。母亲兴奋得很,嘴里念念有词地过来了,但是到了格雷戈尔的门口她就突然不做声。 妹妹自然是先进屋看看情况,然后才让母亲进屋。格雷戈尔急忙把床单拉得更低,又弄出更多褶子,看起来像是随便往沙发上一扔的一条床单。格雷戈尔这一次也不准备从床单底下偷偷向外窥望了;他放弃这一次就见到母亲的想法。母亲终于来了,这就使他高兴了。“来吧,看不见他的。”妹妹说,显然她拉着母亲的手进来了。这时,格雷戈尔听见,这两个荏弱的女子如何在搬动那个沉重的老柜子,妹妹总是揽去大多数的活,母亲担心她太劳累,但她并不听从母亲的告诫,这样过了很长的时间,大约已经搬了一刻钟后,母亲说,其实让柜子留在这儿也好,因为,一则它太重了,在父亲回家之前她们是搬不走的,而柜子搬一半放在房间的中央会阻塞格雷戈尔所有的路,二则没人确切知道,搬走家具是否就真的帮了格雷戈尔的忙,为他做了件他喜欢的事。 她觉得情况恰恰相反,看看光秃秃的墙壁她心里很不舒服,而格雷戈尔难道就不会也有这种感受吗?他已长期用惯了这些家具,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会有孤单被遗弃的感觉。“再说,”母亲最后低声说,她其实一直都是用耳语说着话,她这么做似乎是连声音也想避免让他听见,因为他藏身何处她并不知道,她也深信他是听不懂话的,“再说,事情会不会这样:搬走家具好像借此向他表明我们放弃了他会好转的希望,毫不在乎地让他自生自灭?我想,最好还是让房间维持原状。这样,格雷戈尔回到我们中间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变,可以比较容易忘记其间发生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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