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 上页 下页 |
| 六〇 |
|
|
|
“您说什么,”我喊道,在这低矮的过道上,这喊声显得特别响亮,可我害怕声音减弱,“真的吗,您在说什么呀。是的,我已经预感到了,自从第一次见到您,我就已预感到了您的状况。我有这种体验,不是开玩笑,这就像在陆地上晕船的感觉。这种感觉的本质在于,您已忘了事物的真名实姓,现在匆忙之间将偶然想起的名字加在它们身上。要快,要快!可是,您刚一离开它们,就又忘了它们的名字。田野里的白杨,您曾称之为‘巴比伦塔’,因为您不知道或不想知道,这是一棵白杨,现在它重又无名无姓地摇来晃去,您就不得不称之为‘喝醉酒的诺亚’。” 他说:“我很高兴没有听懂您所说的。”他这话让我有些惊愕。 我急了,匆匆说道:“您为此而高兴,这就表明您已听懂了。” “我当然表明了这一点,尊敬的先生,可您说的话也很古怪。” 我把手支在上面一级楼梯上,身体往后靠,以这种无懈可击的姿势——这是摔跤手的最后一招——问道:“您以一种可笑的方式为自己开脱,这就是假设别人都处于您的状况。” 一听这话,他变得大胆了。他把双手合拢,使身体成为一个整体,然后略微不情愿地说:“不,我这样做并不针对任何人,比如,也不针对您,因为我做不到这样。我如果能这样,倒会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话,我就不需要教堂里的人们注意我了。您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他们的注意吗?” 这个问题使我不知所措。我肯定不明其因,而且我觉得我也不想知道它。我心想,我原本也不愿到这儿来,是这个人逼着我听他讲话的。因此,我现在只需摇摇头,向他表明我不明其因,可我的头动不了。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微笑了。接着,他蹲下身,做着困倦的鬼脸,开始讲:“我对我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坚定的信念。当我把握周围的事物时,总觉得它们已日薄西山,总认为它们曾经风华正茂,现在却趋于没落。亲爱的先生,我总想看看事物在我面前显现之前是什么样子。它们那时肯定美丽而宁静。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经常听到人们这样谈到它们。” 他见我一言不发,只是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着,表明我心中不快,就问道:“您不相信人们这样谈论?” 我想我必须点头,可我的头动不了。 “您真的不相信吗?您听好了:我小的时候,睡了会儿午觉,睡眼惺忪地听见母亲从阳台上问下面,语气十分自然:‘亲爱的,您在干吗呢。天这么热。’花园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回答:‘我在草地上吃点心。’她们说起来不假思索,而且不太清楚,似乎这番话全在意料之中。” 我想我被问住了,于是,我掏着后面的裤兜,像是在找东西。可我什么也没找,只是想改变我的表情,以便显露出对谈话的关切。我一边掏一边说,这件事太奇怪,我简直摸不着头脑。我还加了一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它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我一时还看不出是什么目的——而杜撰的。然后我闭上双眼,因为眼睛很疼。 “哦,这真不错,您同意我的看法,而且,您把我拦住,就为了对我说这话,这一点都不自私。 “对吧,我为什么应当羞愧呢——或者说,我们为什么应当羞愧呢——,难道就因为我没有笔直而吃力地走路,没有用拐杖敲着石板路面,没有擦着大声走过我身旁的人们的衣服?难道我不可以理直气壮地抱怨,我是个溜肩膀的影子,沿着房屋蹦蹦跳跳,有时消失在橱窗玻璃里? “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为什么所有房屋都修得如此糟糕,高楼倒塌的事时有发生,大家连一个表面原因都找不着。于是我爬到废墟上,问我所遇见的每个人:‘这怎么可能!在我们的城市里——一幢新楼——这已经是第五幢了——您想想吧。’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常常有人倒在街上,陈尸街头。这时,街上所有开店铺的商人就会打开他们用货物罩住的门,敏捷地走过来,把死者拖进一所房子,然后走出来,满面笑容地说道:‘你好——天清云淡——我在卖很多头巾——是呀,战争。’我跳进这所房子,好几次胆怯地举起弯曲的手指,终于敲了敲楼房管理员的小窗户。‘老兄,’我友好地说,‘有个死人被拖到您这儿来了。请您让我看看他,我求您了。’他摇摇头,似乎犹豫不决,我干脆地说:‘老兄。我是秘密警察。请马上让我看看死人。’‘一个死人?’他问道,像受了侮辱一般。‘不,我们这儿没有死人。这是一户规矩人家。’我道声别,走了。 “可是接着,当我穿过一个大广场时,就把这忘得一干二净了。穿过广场很费劲,这使我感到很困惑,我常常寻思着:‘既然人们完全是出于自负,修建了偌大的广场,为什么不修一道穿越广场的石栏杆呢?今天刮着西南风。广场上风吹得呼呼响。市政厅的塔尖晃着小圈儿。为什么不让人群安静点儿呢?所有的窗玻璃喀嚓作响,路灯柱像竹子一样被风吹弯了腰。柱子上圣母马利亚的袍子卷成一团,被狂风撕扯着。难道没有人看见吗?先生们和女士们原本是走在石板路上,现在却悬浮在空中。风歇口气时,他们就站住,互相说几句,躬身致意,然而风又吹起来了,他们敌不过风,双脚同时离了地。虽然他们不得不紧紧抓住帽子,却快活地东瞧西看,如坐春风。只有我感到很害怕。’” 我苦不堪言,说道:“您先前讲的那个关于您母亲和花园里的女人的故事,我觉得一点也不奇怪。我不仅听说过和经历过许多这类故事,甚至参与过一些故事。这件事十分自然。如果是我的话,您认为我在阳台上不会说同样的话吗?在花园里不会做出同样的回答吗?一件如此简单的事。” 我说完这话,他显得很快慰。他说,我穿得很漂亮,他很喜欢我的领结。我的皮肤多么细嫩。收回坦白时,坦白就变得无比清楚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