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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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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妇人 这是一位小妇人;天生就是个细高挑,她还将腰束得紧紧的;我看到的她总是穿着同一件衣服,淡黄加灰色的料子泛点本木色,饰有少许流苏或同样颜色的纽扣状的小缀物;她从不戴帽子,毫无光泽的金黄色头发光滑而整齐,只是梳得很松散。她虽然束着腰,动作却很敏捷,她当然夸大自己的敏捷,喜欢双手叉腰,将上身猛地扭向一侧。要说她的手给我留下的印象,我只能说,我还从未见过手指之间分得这么开的手;从解剖学上看,她的手并无古怪之处,是一双完全正常的手。 这位小妇人对我很不满意,她对我总有指责,她总是被我欺负,我处处惹她生气;假如能把生活分成若干小份,拿出每部分来单独评判,那么,我的生活的任何一部分必定都会令她生气。我经常寻思,究竟怎么会使她如此生气;或许我身上处处都不符合她的美感、正义感、习惯、观念、希望,但这种相互格格不入的人多的是,她为何要这么痛苦呢?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一种使她不得不为我而痛苦的关系。她只需下定决心,视我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其实我就是个陌生人,而且我不会反对这样的决定,反倒会很欢迎它,她只需下定决心,忘记我的存在——我从来没有强迫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将来也不会这样——,一切痛苦就都化为乌有了。 我这样说,完全撇开自己不谈,且不说她的举止当然也让我难堪,我撇开这些不谈,因为我认识到了,与她的痛苦相比,我的所有难堪都不足挂齿。我当然完全明白,这并非由爱而生的痛苦;她根本不是真正想让我变好,尤其因为她对我的所有指责并不会阻止我的进步。但她并不关心我的进步,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也就是对我给她带来的折磨进行报复,对我将来会带给她的折磨加以阻止。我曾试图提醒她,这种持续不断的愤怒最好能有个了结,这一提醒反倒使她勃然大怒,我不会再做这种努力了。 可以说,我这方面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无论在我眼里这位小妇人有多陌生,我俩之间惟一的关系就在于,我给她带来了愤怒,或者毋宁说,她使我给她带来了愤怒,眼见她身体也受痛苦,我不能再无动于衷。我时不时地——最近一段时间更频繁——听到一些消息,说她早上又是面色苍白,睡眠不足,头疼,几乎无法工作;这使她的家人很担心,他们猜这猜那,至今仍然原因不明。只有我知道这种状况的缘由,这就是不断翻新的老愤怒。 我当然不会像她的家人那样为她担心;她很强壮很坚韧;能够如此生气的人,大概也能克服生气所产生的后果;我甚至疑心她的痛苦——至少一定程度上——是装出来的,她不过想以这种方式使大家开始怀疑我。她心气太高,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的存在怎样折磨着她;因为我而向他人呼吁,她觉得这会有损她的尊严;完全是出于反感,出于无休无止、永远催促着她的反感,她才和我打交道;还把这件不光彩的事公之于众,她觉得太丢脸。但她时时刻刻处在这件事的压力之下,完全避而不谈也不行。因此,她以妇人的狡黠,试图走一条中间道路;她一言不发,只想将内心的痛苦溢于言表,从而把这件事交给公众评判。 她可能甚至希望,公众一旦密切注视我,就会对我产生公愤,以强硬的统治手段对我做出最终判决,与她相对弱小的私愤相比,这要强有力而且迅捷得多;然后,她就会退出,舒一口气,不再理睬我。如果她真这样希望,那就是妄想了。公众不会担当她的角色;即使我成为公众最为关注的焦点,公众也永远不会没完没了地指责我。我并非像她认为的那样是个废物;我不想自吹自擂,尤其是谈这件事时;我即便不能因特殊才具而出类拔萃,也绝不会无能得引人注目;惟独在她眼里,在她的白眼里,我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让其他任何人相信她的看法。 如此说来,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不,不可以,因为如果真的众所周知,我的所作所为把她快气病了,而几位好事者,也就是最勤快的耳报神,已经快要看穿这一点或者至少装作已看穿的样子,众人就会来质问我,究竟为什么不知悔改,折磨这位可怜的小妇人,是不是存心想把她气死,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有点同情心,不再折磨她,——如果众人这样质问我,我将无言以对。 难道我应当承认,我不大相信她的病状,这样不就会给大家造成不快的印象,觉得我为了摆脱一种罪过而怪罪别人,而且方式如此不雅?难道我可以直说,我即便相信她真有病,也没有丝毫同情心,因为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小妇人,我俩的关系完全是她建立的,只有从她那方面看才存在?我不是指众人不会相信我;毋宁说,众人既不会相信,也不会不相信我;他们根本就不会考虑是否相信我;他们只会将我关于一位体弱多病的妇人所做的回答记录下来,这对我就很不利了。 无论我做出这种还是任何别的回答,众人的无能都会带给我难以摆脱的烦恼,他们不可能不怀疑我俩有恋爱关系,尽管明摆着我俩并没有这种关系,假使有,更多倒会是由我而生的,我若不是因为小妇人的优点而一再受到惩罚,确实有可能始终倾慕她那说服力强的判断和不懈的推论。而她那方面对我绝对没有丝毫友好表示;在这一点上,她很真诚,表里如一;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所在;即使让众人相信她对我很友好符合她的战略,她也不会这样做。在这方面感觉迟钝的公众,会坚持他们的看法,总是做出反对我的决定。 因此,其实我惟一还能做的,就是趁公众尚未干涉,及时地改变自己,即便不能消除小妇人的愤怒——这是不可想象的——,总应当让她稍稍消点气。我的确常常反躬自问,我对自己的现状究竟是否很满意,以至于不想有任何改变,或是否有可能自己做些改变,难道这不可能吗?即使我这样做并非因为出于对其必要性的认识,而只是为了安抚小妇人。我确实这样努力了,付出了辛劳和心血,这甚至符合我的愿望,简直使我开心;个别的改变出现了,而且非常明显,我不必提醒小妇人,只要是这类事,她比我还先注意到,她从我内心已察觉到了我的意图的流露;然而,我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怎么可能有进展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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