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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

  尊敬的科学院的先生们:

  我十分荣幸应你们的要求,呈交一份有关我先前的猴子生涯的报告。

  很遗憾,我无法真正满足你们的要求。我脱离猴子生涯已近五年,这段光阴从日历上看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可是像我这样,纵马飞驰过了一天又一天,就觉得它无比漫长了。路途中时而有杰出人士的陪伴,时而有规劝、喝彩以及乐队的伴奏,但我根本上还是在孑然独行,因为所有的陪伴——说得形象些——都是远离栅栏的。我当时如果执意要坚守我的起源,抓住少年时代的回忆不放,就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了。而放弃执著恰恰是我给自己定的最高戒律;我,一只自由的猴子,却给自己加上了这个约束。

  回忆因此而日渐渺茫。倘若人类愿意,我当时本可以通过天地之门返回过去,可是随着我不断被驱赶向前,这扇门也就变得日益低矮,日益狭窄;我在人类世界中感到更舒服、更安全;从我的过去刮来的那股追随着我的狂风,渐渐减弱;如今,它不过是吹拂着我脚后跟的一丝凉风;远方的那个洞口,风曾从中吹过,我曾从中钻出,但它已变得很小,即便我有足够的力量与意志跑回到这个洞口,要穿过去,也非得磨掉一层皮不可。直说了罢——虽然我讲这些事喜欢用比喻——你们先前的猴子生涯,我的先生们,只要你们曾经历过这种阶段,它距离你们不会比我的猴子生涯离我更遥远。可这段生涯抓挠着地球上每一位行走者的脚后跟:不论是小小的猩猩,还是伟大的阿喀琉斯①。

  ﹛①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刀枪不入,惟独脚后跟上有一处致命弱点,后导致他丧命。﹜

  不过,在最狭窄的范围内,我或许能够回答你们的询问,而且乐意为之。我所学的第一件事是握手;握手表示坦诚;但愿今天,当我的生命轨迹达到顶峰时,除了最初学会的握手以外,我还能说几句坦诚的话。对科学院来说,我的话并无崭新之处,与你们对我的要求相差甚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怎样,这份报告应当勾勒出一只昔日的猴子闯入人类并在其中立足所走过的路程。尽管如此,我如果没有充分的把握,如果在文明世界的所有大杂耍剧院中的地位尚未达到稳若磐石的地步,就连下面这些微不足道之事,也绝对不敢说的:

  我来自黄金海岸。至于被捕获的经过,我是从他人的报道中得知的。哈根贝克公司的一个狩猎探险队——顺便提一句,打那以后,我与探险队队长已喝光了好几瓶红葡萄酒——埋伏在岸边的树丛里,我们一群猴子傍晚时分去饮水,他们开枪了;我是惟一被击中的,挨了两枪。

  一枪打在脸颊上;只是轻伤;却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大红疤,我由此而得名“红彼得”。这个名字很讨厌,根本名不符实,只有猴子脑袋才想得出,似乎我与那只刚刚丧命、小有名气、被驯服的猴子彼得的惟一区别在于,我脸上有这块红疤。这是题外话了。

  另一枪打在臀部下面。这伤很重,以至于我现在走路还有点跛。不久前,我在一篇文章——成千上万捕风捉影的家伙在报纸上大放厥词,这也是其中一位——中读到:我的猴子本性还没有被完全抑制住;证据便是,每当参观者来到时,我总爱脱裤子,让大家看子弹射入的地方。真该用子弹把这家伙写字的手指一个个打掉。我,我想在谁面前脱裤子,就在谁面前脱,谁管得着;大家看到的不过是保养良好的毛皮和一块伤疤,一颗——为了特定的目的,我们选择一个特定的词吧,但愿不会引起误会——龌龊的子弹留下的伤疤。一切都明摆着;没什么好隐藏的;事关真相时,任何一位深明大义之士都会摈弃斯文的。而这位作者如果在客人面前脱裤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他若不这样做,我愿视之为理性的表现。既然如此,这个惺惺作态的家伙就该少来对我评头论足!

  我中弹后醒来——从这时起,我自己的记忆开始逐渐萌芽——,发现自己在哈根贝克轮船中舱的一个笼子里。这不是四面安铁栅栏的那种笼子;而只是三面如此,另一面钉死在一个木箱上;木箱就成了笼子的第四面墙。整个笼子太矮,我无法站直,太窄,我无法坐下。于是,我屈膝蹲着,膝盖抖个不停,我一开始大概因为不愿看见任何面孔,就面朝箱子,只想呆在黑暗中,结果背后的铁条紧紧勒进肉里。人们认为,刚捕获到野兽时,把它们这样关起来很有益处,如今,以我的亲身体验来看,我不能否认,从人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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