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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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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纷乱狂热的可怕场面犹如一场狂欢舞会,颇为引人入胜。有一些从老远跑来;它们端庄严肃地从暗处爬出来;突然像滑行似的迅疾而轻快地冲向壳处的蝎子群。它们的灵活劲儿犹如碎步疾走的小耗子。蝎子们在相互寻找着,但指尖稍一接触便像是彼此都被烫着了似的赶紧逃走。另有一些与同伴稍稍抱滚在一起,又赶紧分开,茫然不知所措,跑到暗处稳一稳神儿,又卷土重来。 不时地会有一阵激烈的喧闹:爪子相互缠绕,钳子又抓又夹,尾巴你钩我击,不知是威吓还是爱抚,谁也弄不清楚。在混乱之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视觉,就可以发现一对对的小亮点,像红宝石似的在闪烁。你会以为那是闪闪发光的眼睛,实际上那是两个小棱面,像反光镜似的光亮,长在蝎子的头上。蝎子们无论大小胖瘦全都参加了混战,那就像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一场大屠杀,然而那却是一场疯狂的嬉戏。那就像是小猫咪们扭缠在一起一样。不一会儿,大家四散开来,每一只蝎子都在向自己的方向蹿去,没有丝毫的伤痕,没有一点伤筋动骨。 现在,四散而去的逃跑者们又聚集到灯光前面来。它们爬过来荡过去,离开了又回来,常常是头撞头脸碰脸的。最性急的常常从别人的背上爬过去,后者只是动动屁股算是在抗议。现在还没到大打出手的时候,顶多只是两人相遇,扇个小耳光罢了,也就是说用尾巴拍打一下而已。在蝎子群中,这种不使用毒针的敲敲打打是它们常见的拳击方式。 还有比爪子相缠、尾巴互击更精彩的;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极其新颖别致的打斗架势。两强相遇,头顶头,双钳回收,后身竖起,来个大倒立,以致胸脯上的八个呼吸小气囊全部展现。这时,它俩垂直竖立的尾巴相互磨蹭,上下滑动,而两个尾梢相互微微钩住,并多次反复地钩住,解开,解开,钩住。突然间,这友谊的金字塔坍塌了,双方便没有任何寒暄地急匆匆溜掉。 这两位摆出新颖别致的姿势意欲何为?是不是两个情敌在肉搏?看来不是,因为二人相遇时并非怒目而视。我从随后的观察中得知,它俩这是在眉目传情,私订终身。蝎子倒立起来是在倾吐自己的热情爱恋。 如果继续像我刚开始的那样,逐日观察并把逐日积累的材料汇集在一起,是会有益处的,而且叙述起来也比较快,但是,这么一来,那各有特色且难以融会贯通的一幕幕细节就省略掉了,叙述的趣味性也就丧失了。在介绍如此奇特而且又鲜为人知的昆虫习性时,什么都不应该忽略不提。最好是参照编年法,并把观察到的新情况分段叙述出来,尽管这样做有重复累赘之嫌。从这种无序必然产生有序,因为每天晚上的那些引人入胜的情况都能提供一种联系,对先前的情况予以验证与补充。我现在就进行抽样叙述。 一九〇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啊!那是怎么了?我还从未曾见过。我一直没放松警惕,但这还是头一回让我亲眼看到了这番情景。两只蝎子面对面,钳子伸出,钳指互夹。这是友好的握手,而非搏杀的前奏,因为双方都以最平和友善的态度对待对方。这是一雌一雄的两只蝎子。一个肚子大,颜色发暗,是雌蝎;另一只相对瘦小,色泽苍白,是雄蝎。它俩都把长尾卷成漂亮的螺旋花形,步子有板有眼地在沿着玻璃墙边踱着步。雄蝎在前倒退着走,步伐平稳,根本不像是拖不动对方的样子。雌蝎被抓住爪尖,与雄蝎面对面,驯服地跟着走。 它们走走停停,但始终这么绞在一起。它们歇歇停停,然后又走动起来,忽而从这儿走,忽而从那儿走,从围墙的一头转到另一头。看不出它们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它们闲逛着,开始发情,眉来眼去的。此情此景让我想到在我们村镇,每个星期日晚祷之后,年轻人一对一对地手挽手,肩搂肩地沿着藩篱墙散步。 它们常常掉转回头。总是雄蝎在决定往哪个方向走。雄蝎没有松开对方的手,亲切地转个半圆,与雌蝎肩并着肩。这时候,雄蝎展开尾巴轻轻抚摩雌蝎片刻。雌蝎一动不动,声色不露。 我一直兴趣不减地观察着这没完没了的来去往返,足足有一个钟头。家中有人帮我一起观察这番奇情妙景,世上还没有人见过这种场面,至少是没有以善于观察的目光看过这种表演。尽管天色已晚,而我们又是习惯早睡的,但是我们始终注意力高度集中,一点重要情节都没有逃过我们的眼睛。 最后,十点钟光景,雌雄要有结果了。雄蝎爬到一片它觉得合适的瓦片上,松开雌蝎的一只手,只松了一只手,而另一只手却仍旧紧攥着不放,用松开的一只手扒一扒,用尾巴扫一扫。一个洞口张开来了。雄蝎钻了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轻而又轻地把在耐心等待着的雌蝎拉进洞内。不一会儿,它们便不见了踪影。一块沙土垫子把洞门封上。这对情侣入了洞房。 打扰它俩的好事是愚蠢的;我如果想要马上看到洞内所发生的情况的话,那就可能操之过急,不合时宜。耳鬓厮磨,准备入港也许就要持续个大半夜,而我已年近八旬,熬长夜已开始让我力不能支。双腿酸痛,眼睛发涩,先去睡上一觉再说吧。 我整整一宿都梦见蝎子。我梦见它们钻进被窝,爬到我脸上,但我并没太惊恐不安,因为我脑子里满是蝎子的奇情异事。第二天,天一亮,我便去揭开那块瓦片。只有雌蝎独自待在那儿。雄蝎没了踪影,那个洞里没有,附近也没见。这是我的第一个失望,后面的失望大概会一个接一个的。 五月十日 已是晚上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天上乌云翻滚,大雨将至。在玻璃笼子的一块瓦片下面,有一对蝎子正脸朝脸,手指钩住手指,一动不动地待着。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让这对居民暴露出来,我好随意观察它俩这种脸对脸后的一举一动。天渐渐地黑下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去搅扰没了屋顶的住所的安宁的。倾盆大雨哗哗泻下,我只好抽身回屋避雨。蝎子们有玻璃笼子防护,无惧雨之袭击。它们的凹室被揭去华盖,就这么被弃之于那儿干其好事,那它们将如何操作呢? 一小时过后,大雨停了,我又回到蝎子笼前。它俩走了。它俩选了旁边的一所有瓦顶的屋子住下了。雌蝎在外面等待着,而雄蝎则在里面布置新房,但指头仍旧钩着。家中人每十分钟替换一次,免得错过我觉得随时都会进行的交尾。但这么紧张一点用也没有。将近八点钟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这对蝎子由于不满意所选的新房,开始踏上朝圣之路,仍旧是手钩着手,往别处寻觅去。雄蝎倒退着引导方向,选择自己合意的住所;雌蝎则跟随着,温驯服帖。这和我四月二十五日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终于找到了它俩都中意的瓦屋。雄蝎先闯进去,但这一次它两只手一会儿都没有松开自己的情侣。它用尾巴这么三扫两划拉,新房便准备停当。雌蝎被雄蝎轻柔和缓地拉着,随其向导之后也进了洞房。 两个钟头过去了,我满以为已经给了它俩足够的时间完成其准备,干成好事,便前去查看。我揭开瓦片。它俩就在里面,仍旧原先的姿势,脸对脸,手拉手。今天看上去是没再多的花样儿可看的了。 第二天,依然未见新鲜玩意儿。一个面对另一个,都若有所思的样子,爪子全都没有动弹,手指仍旧钩住,在瓦顶下继续那没完没了的脉脉含情。日影西斜,暮色已近,经过这么二十四个钟头的你我紧密相连之后,这对情侣总算分手了。雄蝎离开了瓦屋,雌蝎仍留在其中,好事未见一丝进展。 这场戏中有两个情况必须记住。其一,一对情侣相亲相爱地散步之后,必须有一个隐蔽而安静的住所。在露天地里,在熙熙攘攘的环境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等好事是永远也做不成的。屋瓦揭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情侣们似乎思考良久,还是离开原地,另觅新居。其二,在瓦屋中停留的时间是很长很长的,我们刚才已经看到,都等了二十四个小时了,但仍未见到决定的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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