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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豌豆象

  人一向对豌豆有很高的评价。自远古时起,人通过越来越专业的精耕细作,细心管理,想尽办法让豌豆结的果实更大,更嫩,更甜美。这种作物很善解人意,遂人心愿,终于满足了园丁的奢望,提供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今天离瓦罗[13]和科吕麦拉们有多么遥远啊!我们尤其是离第一个也许是用岩穴熊的半颌骨(因为颌骨上的牙齿如同铧犁)扒划土地以便种下这种野生果实的人有多么遥远啊!

  这种豌豆的始祖植物究竟在野生植物世界中的什么地方呀?我们所在的各个地区都没有类似的这种植物。在别的地方能找得到它吗?在这一点上,植物学缄默不语,或含糊其辞。

  另外,对于大多数可食用的植物人们同样是一无所知。向我们提供面包的备受颂扬的小麦来自何处?没人知晓。我们除了精耕细作而外,就不再费劲乏力地在这儿寻根溯源了。也不到外国去探究来龙去脉了。在东方这片农业诞生之地,采集植物标本者从未在没被犁铧翻耕过的土地上见到过这种独自繁衍增长的圣麦穗。

  同样,对于黑麦、大麦、燕麦、萝卜、小红萝卜头、甜菜、胡萝卜、笋瓜以及其他许多作物,我们也不甚了解。我们不知道它们原产于何地,顶多也就是根据几百年来的以讹传讹的说法去加以猜测罢了。大自然在把它们交付给我们时,它们饱含着野生的生命力和不太高的营养价值,如同大自然今天把桑葚和灌木丛的黑刺李提供给我们一样,它们是处于一种吝于施舍的粗胚状态,我们得通过辛勤劳动和运用才智使它们的果实饱含养分。这是我们投入的第一笔资本,这资本始终通过耕耘者的出色劳作在那特殊的银行里在不断地翻本增息。

  谷物和豆类植物作为储存食物,大部分是人工生产的。其初始状态极不发达的那些改良对象,我们是照原样从大自然的宝库中提取的。经过改良的品种向我们提供大量的食物,这是我们的技术创造的成果。

  如果说小麦、豌豆以及其他的作物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那么我们的精心照料作为正当回报对于它们来说也是绝不可少的。这些植物在生命的激烈搏斗中没有抵抗能力,是我们的需求使它们在成长发育,如果我们弃之不顾,任随其自生自灭,尽管它们的种子无以计数,但也会很快灭种的,如同愚蠢的绵羊,没有精心圈养放牧,很快就会消失的。

  它们是我们创造的产物,但并非总是我们所专有的财产。在食物大量积存的任何地方,都有大批的食客从四面八方奔来,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食物愈丰盛,食客来的愈多。惟一只有人能够促进农业的发展,进而成为各方食客蜂拥而至的盛宴的操办者。人在创造更加美味、更加丰盛的食物的同时,无可奈何地也把千千万万的饥肠辘辘者招引到粮仓谷堆中来,它们的利齿尖牙令人无以为抗。人生产得越多,上贡得也越多,大规模的耕作,大量的作物,大量的积存,肥了我们的竞争者——虫子。

  这是事物固有的规律。大自然以同样的热情向所有的婴儿提供乳汁,既喂养生产者也喂养剥削他人财富者。大自然为我们这些辛勤耕耘、播种和收获,并因此而累得筋疲力尽的人在使小麦成熟的同时,同样也在为小象虫们让麦子成熟。这种小象虫不在田间劳作,却在我们谷仓里安家落户,用它那尖嘴在麦垛里一粒一粒地嚼食麦粒,把麦子都吃成麸子了。

  大自然为我们这些因翻地、锄草、浇灌而累得腰酸背疼、日晒雨淋的人催促豆荚快快饱满,也为小象虫让豆荚赶快成熟。豌豆象对田园劳作一窍不通,但照旧在春回大地的时刻,按时从收获物中提取自己的那一份儿。

  让我们好好瞧瞧豌豆象这个税务官是如何卖力地干活儿的。我是个主动纳税者,我任由豌豆象自由行事:我正是为了它才在我的荒石园中播种了几垄它所偏爱的植物种子。除了这不多几垄的豌豆而外,我没有任何别的可召唤豌豆象的东西,但它五月里便按时前来了。它知道在这个不适宜辟作菜园的荒石园里,头一次有豌豆在开花。这位昆虫税务官急匆匆地奔来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它是从何处而来?这可是无法说得准确的。它应是来自某个隐蔽之所,在那儿呈僵直状态地度过了寒冬腊月。盛夏酷暑自己脱皮的法国梧桐,用它那微微翘起的木栓质皮片为无家可归的虫子提供避难之所。我经常在这种冬季避难所里看见我们的豌豆象。只要寒风凛冽,严冬肆虐,豌豆象就躲在法国梧桐的这些微翘的枯皮下,或者用别的方法以求躲过劫难,直到和煦的阳光初抚它几下,它便苏醒过来。这是它的生物钟在通知它。它们像园丁一样,知道豌豆的花期,于是,它们便几乎从各个地方,迈着细碎的快步,心急火燎地向着它们所钟爱的植物奔来。

  小头,大嘴,身着缀有褐色斑点的灰衣裳,长有扁平鞘翅,尾根有两个大黑痣,身材矮粗,这就是我的访客的大致模样。五月的上半月刚过,豌豆象的尖兵已到。

  它们在长有蝴蝶般白翅膀的花上安营扎寨:我看见有一些居于花的旗瓣上,另有一些则藏于龙骨瓣的小盒子里。还有一些数量较多,盘于花序中吮吸着,产卵时刻尚未到来。早晨天气温和,太阳虽明亮,但却不晒人。这是明媚阳光下举行婚配、开心享受的美妙时刻。它们因此在享受点生活的乐趣。有一些在成双配对,但立刻又分了开来,随后又聚在一起。将近晌午时分,烈日当空,男男女女全都退避到花褶的阴处。这种阴凉的地方它们非常熟悉。明天,它们又要开始寻欢作乐,后天依然乐此不疲,直到一天天鼓胀起来的豌豆果实撑破龙骨瓣的小盒子为止。

  有几只比其他更着急的豌豆象产妇,把卵托付给了新生豆荚,而后者扁平而细小,刚刚才褪掉花蒂。这些匆忙产下的卵也许是因卵巢已无法等待而被迫如此的,我觉得它们的处境极其危险。豌豆象的幼虫将安于其中的种子此时此刻还只是个脆弱的细粒,既无韧性又无粉质堆。除非豌豆象幼虫颇有耐心,能扛到果实成熟,否则在那儿就找不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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