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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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螯虾的钳子在蜕皮时把两只手指的嫩肉从硬如石头的旧套中挣脱出来时,情况差不多也是这样,但细腻精确的程度却远不及蝗虫。 现在,小腿终于自由了。它们软软地折进大腿的骨沟里,一动不动地成熟起来。肚腹蜕皮了,它那件精细的外套出现了皱纹,在往上蜕去,直至顶端,只有这顶端还在壳内卡了一会儿,除此而外,蝗虫全身都已露在外面。 它垂直地吊挂着,头朝下,由现已空了的小腿护甲的钩爪钩住。 蝗虫一动不动,后部由破烂衣衫固定着。它的肚子鼓胀得非常之大,看上去像是由储存的机体液汁撑起来的,翅膀和鞘翅很快就要动用这些液汁了。蝗虫在休息,在恢复元气。一直这么等了有二十分钟。 然后,只见它脊椎一着力,由倒悬成正挂,用前跗节抓牢挂在头上的旧壳。用脚倒钩高空秋千倒挂着的杂技演员为了正过身来,腰部也没有这么用力的。这么用力的一个翻转之后,其他的就不在话下了。 蝗虫依靠自己刚刚抓住了支撑物后,便稍稍往上爬,碰到了罩子的网纱,这网纱恍若在野地里蜕变时所依托的灌木丛。它用四只前爪把自己固定在网纱上。这么一来肚腹末端就完全解脱了,然后又猛地最后一挣,旧壳便掉了下去。旧壳的落下让我颇感兴趣,它使我想起了蝉衣是如何顽强坚毅地顶着凛冽寒风而未从挂住的小树枝上掉下去的。蝗虫的蜕变方式几乎与蝉一模一样。可蝗虫的悬挂点怎么会那么不牢固呢? 只要挺身动作没结束,弯钩就牢牢地钩住,而这个动作一做完,似乎全身的一切都动摇了,稍微一动便脱落下来。足见这时的平衡很不稳定,这就再一次显出蝗虫从外套中出来是何等地精确无误啊。 我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术语,所以便用了“挺身”一词,其实这并不完全贴切。“挺身”意味着猛烈,而这个动作中没有猛烈,因为平衡的不稳定的缘故,而稍微一用力,蝗虫便会摔下来,一命呜呼,它就会干死在那儿,或者至少它的飞行器官因无法展开而将成为一堆破烂。蝗虫并不是硬挣出来,它小心谨慎地从外套中滑动出来,仿佛有一根柔软的弹簧在把它轻轻弹出。 我们再回头看看那些蜕皮之后表面上没有丝毫变化的鞘翅和翅膀吧。它们仍旧残缺不全,几乎像是上面有细竖条纹的小绳头。它们要等到幼虫完全蜕皮并恢复正常姿态之后才会展开。 我们刚才看到蝗虫翻转身子,头朝上了。这种翻身动作足以让鞘翅和翅膀回到正常位置。原先它们极其柔软地因自身重量而弯曲地垂着,自由的一端朝着倒置的头部。 此刻,它们仍旧因自身的重量而姿势被修正,处于正常方向。已不再有弯曲的花瓣,颠倒的位置也调正过来,但这并没使它们那不起眼的外表有任何的改变。 翅膀完全张开时呈扇形。一束轮辐状的粗壮翅脉横贯翅膀,成为可张可缩的翅膀构架。翅脉间,有无数横向排列的小支架层层叠起,使整个翅膀成为一个带矩形网眼的网络。鞘翅粗糙而过小,也是这种网络结构,但网眼是方块形的。鞘翅和翅膀状若小绳头时,都看不出这种带网眼的组织来。上面仅仅是几条皱纹,几条弯曲的小沟,表明这些残废肢体是经精巧折叠使体积达到最小的织物构成的东西。 翅膀的展开是从肩部附近开始的。那儿一开始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很快便现出一块半透明的纹区,有着清晰而美丽的网络。 渐渐地,这块纹区用一种连放大镜都观察不到的缓慢速度在一点点扩张,致使末端那胖得不成形状的东西在相应地缩小。在逐渐扩展和已经扩展的这两部分的相接处,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如同我在一滴水中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样。但是,少安毋躁,不一会儿那方块网络组织就非常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根据这初步观察,我们真的会以为一种可以组织成实物的液体突然凝固成带肋条的网络了;我们还会以为眼前的是一种晶体,因其突如其来,颇像显微镜载玻片上的溶化盐似的。其实并非如此:情况不会是这样的。生命在其创作中是没有这种突如其来的。 我折断一个发育了一半的翅膀,用大倍数的显微镜对着仔细观察。这一次,我满意了。在似乎正逐渐结网的两部分的交接处,这个网络实际上已预先存在着。我很清楚地辨别出其中的已经粗壮的竖翅脉;我还看见其中横向排着的支架,尽管它们确实还很苍白且不凸出。我成功地把末端的几块碎片展开来,找到了要找的一切。 这已经证实了。翅膀此刻并不是织布机上由电动梭子生产出来的一块布料,而是一块已经完全织成了的成品布料。它所欠缺的只是展开和刚性,无须费多少事了,这就像熨衣服时用熨斗一熨就成了。 三个多小时过后,鞘翅和翅膀就全部展开来了。它们竖立在蝗虫背上,呈一张大帆状,忽而无色,忽而嫩绿,如同蝉翼一开始那样。联想到它们原先只像是个不起眼的小包袱,如今展开得这么宽大,真令人拍案叫绝。这么多东西怎么在那小包袱里装下去的呀! 小说中说过一粒大麻籽儿里装着一位公主的全套衣裳。而我们这儿所见的是另一粒更加惊人的籽儿。小说里的那粒大麻籽儿为了发芽不断地增长繁殖,最后用了多年的时间才长出办嫁妆所需要的那么多大麻来,而蝗虫的这粒“籽儿”,短时间内便长出一对漂亮的大翅膀来了。 这个竖起四块平板来的绝妙大翅膀缓慢地坚硬起来,还增加了色彩。第二天,那颜色便已定型。翅膀第一次折合成一把扇子,贴在自己应在的地方;鞘翅则把外边缘弯成一道钩贴在体侧。蜕变完成了。大灰蝗虫只剩下在灿烂的阳光下使自己更加壮实,使自己的外衣晒成灰色的过程了。让它去享受自己的快乐,我们还是稍稍回头看看。 前面说过,在紧身甲顺着底部中线裂开后不久便从外套中出来的那四个残缺不全的东西,包含着有着翅脉网络的鞘翅和翅膀,这网络即使如果谈不上完美无缺,但至少整体看来无数细部已经定型。为打开这寒碜的包袱,并让它变成美丽的翅膀,只需让起压力泵作用的机体把储存着为此一时刻而用的液汁注入已准备好的里面去即可,而这一时刻是最为辛劳的时刻。通过这个事先弄好的管道,一股细流便把翅膀给撑开了。 但是,仍旧包裹在外套里的这四片薄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呢?幼虫翅膀的镘刀、三角翼端是不是一些模具,按照它们那弯曲折叠的皱襞的模样,把包裹着的东西加工定型,从而编织出来的鞘翅和翅膀的网络? 如果我们看到的不是个真正的模具,我们就可以稍许歇上一歇了。我们会想:用模具铸出来的东西跟凹模一样,这是很简单的。但是,我们脑子的歇息只是表面的,因为我们必然会想,模具那样复杂的结构也得有自己的出处呀!我们也别追得那么深。对我们来说,这一切可能都是两眼一抹黑的。我们就局限在所观察到的情况就行了。 我把一只要蜕变的幼虫的一个翼端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我看到上面有一束呈扇形辐射开来的粗壮翅脉,其间夹杂着另外一些苍白而细小的翅脉。最后,还有许多很短的横线,更加细微,弯成人字形,补足了这个组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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