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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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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螳螂卵囊之前,我以为雌螳螂的天性就是这样粗鲁、野蛮的,但它们那些精巧、安全的育儿室却改变了我的看法。 在向阳的地方很容易找到螳螂卵囊,只要粗糙的表面能把卵囊粘住,像石头、树根、干草,甚至破布、旧皮鞋开裂的皮面,都可以成为螳螂的产卵地点。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我饲养的一只雌螳螂终于决定产卵了。它并没选择我精心准备的石块和干百里香,而是看上了坚硬的铁丝网,它觉得铁丝网比常见的粗糙表面支撑性更好,更容易把卵囊牢牢地固定住。 它爬上铁丝网罩子的顶部,身体倒挂着,腹部末端张开一道裂缝,从中排出了一种黏糊糊的物质。那道裂缝不停地一张一合,流出的黏液经过挤压、拍打,接触空气后,膨胀成了一团团包裹着气体的泡沫,就像我们搅打鸡蛋清一样。雌螳螂一边制造泡沫,一边产卵,它的腹部从左到右地摆动,每铺一层泡沫,就在其中产下一层卵,就这样层层叠加,留下了一条条横向的纹路。两分钟后,泡沫渐渐凝固了,变得越来越坚硬。 新造好的螳螂卵囊长四厘米、宽两厘米,一端尖、一端圆,颜色像麦子一样金黄。卵囊的中间部分是并列的两行,像瓦片一样层层相叠,每排瓦片的边沿都有细小的裂缝,这就是门。将来孵化的小螳螂要从门里钻出来,左边的小螳螂出左门,右边的小螳螂出右门。在每一层育儿室里,都沉睡着裹着淡黄色外壳的螳螂卵,它们头朝门口沿着圆圈排列。卵囊的其他部分则是密封的墙,墙体是坚固的泡沫体,既可以保温,又可以抵挡冬天的风雪。 螳螂卵囊刚造好的时候,出口处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就像刷了层白油漆,这是由雌螳螂腹部最后一点干净、细腻的泡沫形成的。这层白漆很容易破碎,要等它脱落后,才能看到出口的裂缝。在筑卵囊的时候,雌螳螂一次也没回头看过,却像个建筑大师一样安排好每一层的育儿室,把孩子放进去,同时垒起保温性能绝佳的墙、留出大门,最后还要刷一层白漆,没要任何帮助就完成了这个完美的建筑。 我钦佩地看着雌螳螂,盼着它能转过身,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对自己的孩子流露些许温情。再次让我震惊的是,雌螳螂一产完卵,就冷漠地离开了,甚至有几只蝗虫靠近螳螂卵囊它也没加理会,完全忘了里面睡着自己的四百多个孩子,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妈妈啊! 螳螂卵囊在普罗旺斯的乡下非常出名,农民们都叫它“梯格诺”。在这些淳朴的乡人眼里,“梯格诺”是治疗冻疮的特效药,据说只要把螳螂卵囊剖开、压出汁液,抹在患处就能治愈。在接下来的冬天,我给自己和家人试用之后发现毫无疗效,冻伤的地方还是又肿又痒。此外,妇女们还喜欢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外出收集“梯格诺”,把它们小心地缝在衣兜里。邻居有人牙疼的时候,就会跑来跟她们借,“我疼得脸都肿了,快借我一点治牙疼的‘梯格诺’吧。”这时善良的妇女会立刻拆开缝线,一边递上“梯格诺”,一边叮嘱道:“这是最后一个,千万别弄丢了,最近可没有那么好的月色啦。” 别看“梯格诺”这么大名鼎鼎,当我告诉农民们这就是螳螂卵囊的时候,大家都惊讶极了。 尽管被当作灵丹妙药收走了很多,田野里仍有大量的螳螂卵顺利地度过严冬,迎来了温暖宜人的季节。 六月中旬的上午,阳光明媚,螳螂卵通常的孵化时刻到了。首先,在每个门口的鳞片下,露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块,后面有两个大黑点,那就是眼睛。新生的幼虫与其说像螳螂,不如说更像一条小船,缓缓滑动着向外钻。它有一个胖脑袋,身体黄中透红,嘴贴在胸前,腿贴在腹部,这是螳螂的初态幼虫。它在刚孵化时穿着比较圆润的外套,这样才能方便地钻出育儿室,而不碰伤纤细的腰、腿和触须。 初态幼虫的头部逐渐胀大,里面充满了液体,成了一个颤颤巍巍的水泡。幼虫不停地一伸一缩,每扭动一下,水泡都变大一些。最后,它的头使劲弯向胸口,外套从胸前裂开了,于是它更加努力地弯曲、伸直、扭动。终于,腿挣脱出来了。长长的触须也获得了解放,一只真正的小螳螂出现了。刚脱掉的外套就像一根细带子,被风吹得乱晃。 第一只小螳螂的孵化吹响了育儿室的起床号,每一层的卵纷纷醒来,通道里变得热闹极了,大门处渐渐挤满了穿着外套的幼虫,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可是,就在螳螂窝边,有一些家伙早已垂涎三尺,等不及美餐一顿了。 首当其冲的是蚂蚁,它们没法咬破坚固的螳螂卵囊,所以提前几天就埋伏在大门外,穿着外套的幼虫一露头,立刻就被蚂蚁揪住,撕掉外衣咬成碎块。幸运的是,成功脱掉外套的小螳螂越来越多,它们只要逃过蚂蚁,多接触空气一会就能变强壮。这些小家伙举起前臂自卫,骄傲地穿过蚁群,不用躲躲闪闪,反而能把蚂蚁撞到一边。它们爬上旁边的树叶,或者掉在草地上,打算探索新世界,完全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敌人窥视着自己。 从矮墙上爬下来一只小灰蜥蜴,它飞快地弹动舌尖,轻轻松松就把逃出蚁群四处游荡的小螳螂舔进了肚子。每舔一口,它都眯起眼睛品尝着鲜嫩的味道,显得十分满意。 除此之外,有些小螳螂甚至没机会见到阳光,就成了别人的猎物。有一种小蜂科的昆虫,它利用尾巴上的尖刺把卵产在坚固的螳螂卵囊里,孵化的幼虫就以螳螂卵为食,直到把整个卵囊都吃空。这样的暴行在昆虫中毫不稀奇,所以,螳螂在一个卵囊里产几百个卵并不多,也许还有点少。为什么雌螳螂不产更多的卵,让繁衍后代变得容易些呢? 我在我的荒石园里漫步思索,一棵樱桃树吸引了我的视线,它在池塘畔舒枝展叶,春天繁花如雪,现在则挂满了鲜艳欲滴的红樱桃: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坐在树枝上大吃特吃;胡蜂咬破薄薄的果皮,小口吮吸着甜汁;花金龟美滋滋地吃饱睡熟了;小飞蝇醉倒在流淌着果浆的饭桌上……樱桃核掉在树下,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地面居民们立刻行动起来,蚂蚁、蛞蝓把果核上的残肉一点点啃净,田鼠们忙着把光溜溜的果核搬回洞里储存,冬天它们会咬开硬壳,吃里面的果仁。 这棵茂盛的樱桃树每年结果无数,却没有长出遍地的小樱桃苗,周围许许多多的小动物都靠樱桃果实养活,而这些动物最终将化为养料,回归到树根深处的土壤里,进入生命的轮回:春天,肥沃的土壤滋养着樱桃树,树下的草坪也会格外青翠,蝗虫咀嚼鲜美的草叶,螳螂在后大刀一挥,蚂蚁们分享完螳螂幼虫,转眼又进了母鸡的肚子,至于这些母鸡,不久就会躺在盘子里端上人们的餐桌。 原来,螳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卵,只有很少一部分用来繁衍后代,其他都将进入大自然的食物链,为了开始而结束,为了新生而死亡。也许,在我思考的时候,燃烧的就是小螳螂流入我血管里的能量,并且迸发出思想的火花。 (本篇选自原著第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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