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四一七


  于是,他一面按住伯爵的手,一面慢慢地,但却毫不犹豫地吞下了基度山给他的那种神秘的东西。然后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哑巴阿里小心地拿来烟管和咖啡以后便退了出去。渐渐地,石像手里的那几盏灯暗淡了,摩莱尔觉得房间里的香气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强烈。基度山坐在他对面的阴影里,摩莱尔只看见伯爵那一对发光的眼睛。一种强有力的郁闷压倒了那青年,他的手渐渐放松,房间里的东西渐渐丧失了它们的形状和色彩,他那迷乱的视觉似乎看见墙上出现了门和门帘。

  “朋友,”他喊道,“我觉得我是在死了,谢谢!”他作了一次最后的努力想伸出他的手,但那只手却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身边。然后,他似乎觉得基度山在那儿微笑,不是有时像能揭穿他心里的秘密的那种奇怪可怕的微笑,而是像一位父亲对一个婴儿所做的那种慈爱的微笑。同时,伯爵的身体似乎扩大了,他几乎比平常高大了一倍,凸出在红色的帷幕上,他那乌黑的头发掠到后面,他直挺挺地巍巍然地站在那儿,像是一位在末日审判时惩恶天使一样。

  摩莱尔软弱无力地倒在圈椅里,一种微妙的麻痹感渗入到每一条血管里,他的脑子里呈现出变幻莫测的念头,像是万花筒里的图案一样。他软弱无力地、微微一息地失去了对外界事物的知觉。他似乎已进入临死以前那种漠然的昏迷状态里了。他希望再紧握一次伯爵的手,但他自己的手却丝毫不能动弹。他希望说一声最后的告别,但他的舌头沉甸甸地固定在他的喉咙里,像是一尊雕像嘴巴里的一块石头一样。他那无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拢来。可是,从他的眼睫毛里望出去,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他周围的一片迷雾中移动。那是伯爵,他刚才开了一扇门。

  隔壁的寝室里——或说得更准确些,是一座神奇的宫殿——立刻有一片灿烂的灯光射进摩莱尔自愿承受临死痛苦的客厅里来。然后他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出现在那隔开两个房间的门槛上。她脸色苍白,带着甜蜜的微笑,像是一位化成复仇天使的慈爱天使一样。“难道是天堂在我的面前打开了吗?”那个垂死的人想道,“那位天使很像是我所丧失的那一个。”基度山把那青年女子的注意力引到摩莱尔奄奄待毙的那张圈椅上。她合拢双手,嘴巴上挂着一个微笑向他走过去。

  “凡兰蒂!凡兰蒂!”摩莱尔从他灵魂的深处喊道,但他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全部精力似乎都已集中在那种内心的激动上,他叹息了一声,闭拢了他的眼睛。凡兰蒂向他冲过去,他的嘴唇又动了几动。

  “他在喊你,”伯爵说,——“你把你的命运寄托在他的身上,死神本来会隔离他和你。但幸而有我在,我战胜了死神。从此以后,凡兰蒂,你们在人世间一定永远不能再分离,因为他曾冲进死的领域里去寻找你。没有我,你们都已死了,我使你们两个重归团圆。愿上帝把我所救的两条性命记在我的账上!”

  凡兰蒂抓住伯爵的手,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欢喜的冲动把那只手捧到她的嘴唇上。

  “噢,再谢谢我吧!”伯爵说,“请你不嫌烦地告诉我:是我恢复了你的幸福,你不知道我多么需要这种感谢的帮助。”

  “噢,是的,是的,我真心诚意地感谢你!”凡兰蒂说,“假如你怀疑我这种感激的诚意,噢,那末,去问海蒂吧!去问问我那亲爱的姊姊海蒂吧,因为自从我们离开法国以来,她便老是和我谈论你,使我耐心地等候这个快乐的日子。”

  “那末,你爱海蒂吗?”基度山带着一种他极力想掩饰但却终于掩饰不住的激动的情绪问。

  “噢,是的!我一心一意地爱她。”

  “噢,那末!听着,凡兰蒂,”伯爵说,“我对你有一个要求。”

  “对我?噢,我竟有幸能够得上那个资格吗?”

  “是的,你刚才称呼海蒂叫姊姊。让她真的做你的姊姊吧,凡兰蒂,把你对我的全部感激赐给她。保护她,因为,”伯爵的声音因感情激动而重浊起来,“从此以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孤零零地独自一个了。”

  “孤零零地独自一个!”伯爵身后的一个声音复述说,“为什么呢?”

  基度山转过身去,海蒂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带着一种惊愕奇怪的表情望着伯爵。

  “因为明天,海蒂,你就自由了,那时你就可以在社会上取得你应有的地位,——因为我不愿意让我的命运遮蔽了你。你是一位王子的女儿!我把你父亲的财富和名誉都送还了你。”

  海蒂的脸色更苍白了,她把她那两只晶莹的手举向天空,用一种含泪的嘶哑的声音喊道:“那末你离开我了吗,爷?”

  “海蒂!海蒂!你年轻美貌,忘掉我的名字,去找快乐吧!”

  “很好,”海蒂说,“你的命令是应该服从的,爷。我将忘掉你的名字,去找快乐。”于是她向后退走。

  “噢,天哪!”凡兰蒂喊道,她这时已靠在摩莱尔的身旁,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你不见她的脸色是多么的苍白吗?你不见她是多么痛苦吗?”

  海蒂带着一种心碎的表情答道:“他为什么应该懂得呢,我的妹妹?他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他的奴隶,他有权利可以不注意一切。”

  听到这种一直钻到他心底的声音,伯爵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的眼睛遇到了那青年女郎的眼睛,他受不了那一对眼睛的光彩。“噢,天哪!”他喊道,“难道我的怀疑是正确的吗?海蒂,你不喜欢离开我吗?”

  “我还年轻,”海蒂温柔地答道,“我爱那个你给我造成得这样甜蜜的生命,我是不情愿死的。”

  “那末,你的意思是,假如我离开你,海蒂——”

  “是的,我就会死,爷。”

  “那末你爱我吗?”

  “噢,凡兰蒂!他问我是否爱他。凡兰蒂,告诉他你是否爱玛西米兰。”

  伯爵觉得他的心在扩大和狂跳起来,他张开他的两臂,海蒂大喊一声,冲进他的怀抱。“噢,是的!”她喊道,“我爱你!我爱你像人家爱一位父亲、兄弟和丈夫一样!我爱你像我的生命一样,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好、最高贵的人了!”

  “那末,愿一切都如你所望吧,甜蜜的天使呀。上帝在我与敌人奋斗的时候支持我,给我胜利的上帝,不肯让我以苦修生活来结束我的胜利。我希望惩罚我自己,但上帝宽恕了我!那末爱我吧,海蒂!谁知道呢?或许你的爱会使我忘记那一切我不愿意记得的事情。”

  “你是什么意思,我的爷?”

  “我的意思是:你的一句话比二十年漫长的经验给了我更多的启示,我在这个世界里现在只有你了,海蒂。因为你,我又将与生命接触,因为你,我又将痛苦,因为你,我又将高兴。”

  “你听到他说的话吗,凡兰蒂?”海蒂喊道,“他说,因为我,他会痛苦,——我,愿意以我的生命交给他的我!”

  伯爵沉思了一会儿。“难道我已发现了真理了吗?”他说,“但不论这究竟是补偿或是惩罚,总之,我接受了我的命运。来,海蒂,来吧!”于是他用手臂挽住那青年女郎的腰,和凡兰蒂握了握手,便进去了。

  在此后的一小时内,凡兰蒂焦急而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摩莱尔,终于,她觉得他的心跳动了,他的嘴唇吐出一丝微弱的气息,一阵宣布生命回来的轻微的寒颤通过那青年的全身骨骼。然后他的眼睛睁开来了,最初,那一对眼睛是呆板而没有表情的,然后视觉恢复了,而随着视觉的恢复,烦恼又来了。“噢!”他用绝望的口吻喊道,“伯爵欺骗了我,我还活着。”于是他伸手到桌子上,抓起一把小刀。

  “最亲爱的!”凡兰蒂带着她那种可爱的微笑喊道,“醒一醒,看看我呀。”

  摩莱尔发出一声大喊,他狂喜地、怀疑地、目眩神迷地、像是看到了天堂景色似地跪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在天色破晓的时候,凡兰蒂和摩莱尔手挽着手在海边散步,凡兰蒂在叙述基度山如何在她的房间里出现;他如何揭露一切;他如何说明那件罪恶的始末;最后,他如何让她假死来救她的性命。

  他们是发觉了岩洞的门开着,所以从洞门里出来的。最后的几颗夜星依旧在那淡青色的晨空中烁烁地发光。摩莱尔不久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岩石堆中,那个人在等待他们招呼,他把那个人指给凡兰蒂看。

  《基度山伯爵》插图
  ↑他们俩的眼睛都注视那水手所指的地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