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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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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章 狮窟 在福斯监狱里,有一部分地方是专门囚禁危险而凶横的犯人的,那部分地方称为圣伯纳院,但犯人们则以他们明显易解的语汇称之为“狮窟”,那大概是因为这里面的囚徒常用他们的牙齿去咬铁栅,有时也咬到看守的缘故。这是一个监狱里面的监狱。这里的墙壁比别处的墙壁厚一倍。铁栅每天都由狱卒小心地加以检查,这些狱卒是特选出来的人物,从他们那种魁伟的身材和冷酷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善于用恐怖和机警来统治他们的囚徒的。 这一部分的天井四面都是极高的墙头,太阳只有在当空的那一刻才照得到它,像是太阳也不愿意多看这一群精神和肉体的怪物似的。在这个铺石板的天井里,从早到晚踱着一群脸色苍白、忧虑满面、外貌凶暴、紧压在法律铁腕底下的人,像是许多憧憬往来的幽灵一样。在那比较多保留一些阳光的余热的墙脚下,可以看见两个人蜷缩着在谈话,——但更常见的是只有一个人,——眼睛望着监门,那扇门有时也打开,从这悲惨的人群里唤一个出去,或是又抛进一个社会的弃儿来。 圣伯纳院有它自己专用的会见室,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中间隔着两道笔直的栅栏,栅栏之间保留着三法尺阔的距离,以防止访客和犯人握手或传递东西给犯人。这是一个阴森、潮湿,不,甚至是令人恐怖的地方,尤其是当我们想到这两道铁栅之间那种可怕的谈话的时候。可是,这个地点虽然可怕,但在那些数着时间过日子的人看来,它却像是一个天堂,他们离开狮窟以后,极少不是被送到圣杰克司城栅①或苦工船或狱中隔离室去的! ﹛① 巴黎枪决死刑犯的地方。﹜ 在我们所尝试描写的那部分监狱里,散发出寒冷的潮气,一个青年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在那儿走来走去。他已在狮窟的居民间引起了很大的好奇心。他身上的衣服要不是曾被撕破,从那剪裁本来可以使他看来像是一位高雅的绅士,那套衣服并不曾穿旧,在犯人的小心的整理之下,未破的那一部分不久便恢复了它的光泽,使人一望而知那衣服的质料很不错。那犯人对他身上那件白葛布的衬衫也给予同样的爱护,但自从他入狱以来,衬衫的颜色却已改变了很多了,他用一块角上绣着一顶皇冠的手帕角擦着他那光亮的皮靴。狮窟里的几个居民对这个犯人的修饰感到很大的兴趣。 “瞧!王子在打扮他自己了。”一个贼说。 “他天生长得非常漂亮,”另一个贼说,“假如他有一把梳子和一些美发霜,他就要使那些戴白手套的先生们相形失色了。” “他的上装看来几乎是新的,他的皮靴真亮。我们有了这样时髦的同伴,真是增光不少,那些宪兵真不要脸。多嫉妒呀,竟撕烂这样的衣服!” “他看来像是一个重要人物,”另一个说,“他穿着最时髦的衣服。而且这样年轻就到这儿来了。噢,真了不起!” 这时,那个受这种恶意赞美的目标则向侧门走近去,侧门上靠着一个看守。 “来,先生,”他说,“借二十法郎给我,不久就还你,你跟我打交道是没有危险的。要记得:我亲戚的钱,以万数来计算,比你以个数来计算还更多呢。来,我求求你,借二十法郎给我,让我去买一套睡衣,一天到晚穿着上装和皮靴真受不了!而且,先生,这件上装怎么配给卡凡尔康德王子穿呀!”看守转过背去,耸了耸肩。他对于这种任何人听了都会发笑的话毫无感触,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实际上,他所听到的,无非都是这一类的话。 “好,”安德里说,“你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我会使你打破饭碗。” 这使那看守转过身来,他爆发出一阵大笑。那时,囚徒们已走拢来形成一个圆圈。 “我告诉你,”安德里继续说,“有了那笔可怜的钱,我就可以弄到一件上装和一个房间来接见我天天盼望的贵客了。” “他说得对!他说得对!”囚徒们说,“谁都看得出他是一个上等人。” “嗯,那末,你们借二十法郎给他吧,”看守换一个肩膀来靠在侧门上说,“你们当然不会拒绝一个同伙的啰!” “我不是这些人的同伙,”那青年骄傲地说,“你没有权利来这样侮辱我。” 盗贼们互相望了一眼,口里发出嘟囔的声音,一场暴风雨已在这高贵的囚犯头上聚集起来了,这场暴风雨主要的倒不是他自己的话惹起来,而是那看守的态度促成的。看守因为确信风浪太高的时候他可以压平下来,所以让他们去弄到一个相当的程度,以便使那个喋喋不休的恳求者受到一切惩罚,而且,在长日无聊中,这也可以供他作一种消遣。盗贼们已经迫近安德里了,有些人嘴里喊着“破鞋子!破鞋子!”——那是一种残酷的举动,方法是用一只钉铁掌的破鞋来殴打有辱体面的同伴。另外一些人建议用“钉包”,——那又是一种消遣,方法是用一块手帕包住沙泥、石子和他们身边所有的半便士的铜板,用它来敲打那不幸的受难者的头和肩,有些人则说:“让我们用马鞭子把那位漂亮先生抽一顿!” 但安德里转过身去,对他们眨眨眼睛,用舌头鼓起面颊,并噘起他的嘴唇,发出几声响声。这种举动在盗贼间可以抵得上一百句话。这是卡德罗斯教他的暗号。他立刻被他们认为是自己人了,手帕包摔掉了,铁掌鞋回到了那个领头者的脚上。有些人说,这位先生说得不错,他有权利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他们决不妨碍旁人的良心自由。暴乱平息下去了。看守对于这幕场面是这样的惊愕,他开始搜查安德里的身体,认为狮窟里的居民突然变得这样驯服,绝非他个人的魔力所致,而有更具体的理由。安德里虽然抗议,但并不抗拒。突然,侧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贝尼台多!”一个视察喊道。看守放松手。 “有人叫我。”安德里说。 “到会见室去!”那同一个声音说。 “你看,有人来拜访我了。啊,我亲爱的先生,你瞧着吧,对待一个卡凡尔康德究竟是不是应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于是安德里便像一道黑影似的溜过天井,冲出栅门,让他的同伴们——甚至那看守——沉浸在惊讶里。 安德里本人对于这次被召到会见室里去并不像旁人那样惊奇。因为,自从跨进福斯监狱以来,那狡猾的青年便保持着最坚忍的沉默,不像旁人那样到处写信向人求援。“显然的,”他对他自己说,“我是有一个强有力的人保护着的,一切事情都向我证明了这一点,——那突然到来的运气,那使我克服种种困难的方便,一个意想不到的家庭和一个送上门来的光辉的姓氏,黄金像雨点般地落到我身上,我几乎要结上一门最显赫的亲事。命里的一场波折和我那保护人的一时疏忽使我落到这个地步,但我决不会永远如此。当我自以为已堕入深渊的时候,那只暂时离开的手又会伸出来把我救出去的!我何必要冒险采取卤莽的举动呢?那或许反而会使我疏远我的保护人。他有两种方法可以把我从这种窘境里解救出来,——他可以用贿赂为我设计一次神秘的逃走,不然,他可以用黄金收买我的法官。我暂且不说话,也不作任何举动,直到我确定他已完全抛弃我的时候,那时——” 安德里已想定了一个相当狡猾的计划。那不幸的青年勇于进攻,拙于防守。他一生下来就与监狱为伍,被剥夺了一切,可是,渐渐地,天性显露了,他不肯忍受污秽、饥饿和褴褛的生活。正当他处在这种百无聊赖的境况中的时候,视察的声音喊他到会见室里去了。安德里觉得他的心欢喜地猛跳着。法院里的检察官不会来得这样早,狱医则不会来得这样迟,所以,这一定是他所希望的那位访客来了。 到了会见室栅栏后面以后,安德里那突然因惊奇所张大的眼睛看见了伯都西奥先生那副浅黑而聪明的面孔,后者这时也带着戚然的惊奇在凝视那铁栅、那闩住的门以及那在对面栅栏后面移动的人影。 “啊!”安德里大受感动地说。 “早安,贝尼台多。”伯都西奥用他那深沉的声音说。 “你!你!”那青年惊惶地环顾着四周说。 “你不认识我了吗,倒霉的孩子?” “轻一点!轻一点!”安德里说,他知道墙壁有微妙的听觉,“看老天面上,别说得那么响!” “你希望和我单独说话,是吗?”伯都西奥说。 “噢,是的!” “很好!”于是伯都西奥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向那个站在侧门窗外的看守招呼了一下。 “看!”他说。 “那是什么?”安德里问道。 “一道领你到房间里去和我谈话的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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