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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〇


  摩莱尔闯上来抢夺,但基度山看出他的企图,用他的铁腕抓住他的手。“你看,你想毁灭你自己,”伯爵说,“你已经写在纸上了。”

  “好吧!”摩莱尔说,他的表情又从凶猛变为平静,——“好吧,即使我的确想用这支手枪对准我自己,谁可以阻止我?谁敢来阻止我?当我说,我的全部希望已扑灭,我的心已破碎,我的生命已熄灭,我周围的一切都使我伤心,地球已变成灰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伤害我,当我说,让我死是慈悲,假如我活下去,我就会丧失我的理智而发疯,来,阁下,告诉我,——当我说了这一番话以后,当我显然痛苦地带着从心里涌出来的眼泪说了这一番话以后,还有谁会来对我说‘你错了’。还有谁会来尝试阻止我逃脱苦境!告诉我,阁下,难道你有那种勇气吗?”

  “是的,摩莱尔,”基度山说,他的态度非常镇静,正巧与那青年的兴奋成为一个奇异的对照,——“是的,我要那样做。”

  “你!”摩莱尔更加愤怒和激烈地喊道,——“你,当我还可以救她,或至少可以看着她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你用虚假的希望来欺骗我,用空洞的诺言来鼓励和安慰我。你,你假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你扮演上帝的角色,却甚至不能找到一种解药去救一个青年姑娘!啊!说老实话,阁下,假如你不是使我看了觉得可怕的话,你简直会引起我的可怜!”

  “摩莱尔!”

  “是的,你叫我放下假面具,我一定这样做,请放心吧!当你在坟场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回答了你,——我的心软了,当你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让你进来。但既然你得寸进尺,既然你到我这个作为坟墓用的房间里来激怒我,既然在我以为已经受尽人间痛苦以后你又为我设计出一种新的苦刑,——那末假装做我的恩人的基度山伯爵呀,人间天使的基度山伯爵呀,你可以满意了,你目睹一位朋友的死吧。”于是,摩莱尔狂笑着再闯过去拿那支手枪。

  基度山脸色白得像一个鬼,但带着发光的眼睛用手压住手枪,对那个疯了的人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你不能杀死你自己。”

  “还来阻止我。”摩莱尔回答,并且又挣扎了一次,但像第一次一样,在伯爵的铁臂之下,他的挣扎毫无效果。

  “那末你是谁,竟敢用这种暴虐的态度对待自由而理智的人?”

  “我是谁?”基度山把那个问题复述了一遍。“听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有权利可以对你说:‘摩莱尔,你父亲的儿子不应该死在今天。’”基度山交叉着两臂,庄严地、崇高地、神化地向那青年迎上去,后者不由自主地被这种近乎神圣的威严所屈服,退缩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提及我的父亲?”他口吃地说,“你为什么要把他和今天的事情混在一起!”

  “因为当你的父亲像你今天这样要毁灭他自己的时候,救他性命的,就是我。因为送钱袋给你的妹妹,送埃及王号给老摩莱尔先生的,就是我。因为我就是那个当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把你抱在膝头上玩的爱德蒙·邓蒂斯。”

  摩莱尔惊奇得喘不过气来,他踉踉跄跄地又倒退了一步;然后,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声俯伏到基度山脚下。然后,他又立刻爬起来,窜出房外,冲向楼梯口,在楼梯顶上放开嗓子大喊:“裘丽!裘丽!艾曼纽!艾曼纽!”

  基度山竭力想离开,但玛西米兰拉住门不让伯爵出来,宁死也不肯放松门柄。裘丽、艾曼纽和几个仆人听到玛西米兰的喊声,便惊惶地奔上来。摩莱尔抓住他们的手,推开门,用一种呜咽窒息的声音喊道:“跪下,跪下!他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父亲的救命恩人,他是——”

  他本来还要说出“爱德蒙·邓蒂斯”这个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裘丽扑到伯爵的怀抱里;艾曼纽像对一位保佑天使那样地拥抱他;摩莱尔又跪下来,用他的额头碰地板。那时,那个铁石心肠的人觉得他胸膛里的心膨胀起来;他的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冲上眼睛;他垂头哭泣起来。一时间,房间里除了断续的啜泣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裘丽激动的情绪还不曾平静,她便冲出房间,奔到楼下,跑进客厅,揭开水晶罩,取出米兰巷无名氏所赠送的那只钱袋。

  这时,艾曼纽用断续的声音对伯爵说:“噢,伯爵,您怎么能这样忍心呢?您常常听我们谈起我们的无名恩人,常常看见我们这样感激崇拜地纪念他,您怎么竟能这么久不把您的真相告诉我们呢?噢,这对我们是太残酷了,而且——我敢这样说吗?——对您自己也太残酷了!”

  “听着,我的朋友,”伯爵说,“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因为你虽然不知道,实际上却已经和我做了十一年的朋友,——这个秘密的揭露,是由一件你不知道的大事引出来的。上帝是我的证人,我本来希望终生把这个秘密埋在我自己的胸膛里,但你的内兄玛西米兰用一种暴烈的举动逼我讲了出来,那种举动我相信他现在已后悔了。”于是他转过头去看摩莱尔,摩莱尔仍跪在地上,但已把头伏在一张圈椅里,他便含有深意地握一握艾曼纽的手,又低声说,“留心他。”

  “为什么?”那青年惊奇地问。

  “我不能明说,但留心他。”

  艾曼纽向房间里环顾,看见了那支手枪;他的眼光停留在那武器上,并用手指了一指。基度山垂下头。艾曼纽走过去拿手枪。

  “随它放在那儿好了。”基度山说。于是他向摩莱尔走过去,抓住他的手,那青年的心在极度的激动以后已陷入一种深邃的麻木状态。裘丽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丝带织成的钱袋,欢喜的泪珠像朝露似的滚下她的两颊。

  “这是纪念品,”她说,“不要以为我们现在认识了我们的恩人就减少对它的珍视了!”

  “我的孩子,”基度山说,他的脸红了起来,“允许我拿回那只钱袋吧。你们现在既然已认识我的脸,我只希望你们心里时时纪念我就行了。”

  “噢,”裘丽把钱袋紧压在她的怀里说,“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拿去,因为在某一个不幸的日子,您是要离开我们的,是吗?”

  “你猜对了,夫人,”基度山微笑着答道,“在一星期之内,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因为在这里,许多应受天罚的人过着快乐的生活,而我的父亲却在饥愁交迫中去世。”

  当宣布他要离开的时候,伯爵用眼睛盯着摩莱尔,发觉“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这几个字并不曾把他从昏沉状态中唤醒转来。于是他知道必须另作一番努力来克服他朋友的悲哀,便握住艾曼纽和裘丽的手,像一个父亲那样用温和而威严的口吻说:“我的好朋友,让我单独和玛西米兰在一起。”

  裘丽看到基度山已忘记那只钱袋,她可以带走她那宝贵的纪念物,便拉她的丈夫到门口。“我们离开他们吧。”她说。

  房间里只剩下伯爵和摩莱尔了,后者仍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都不动。

  “来,”基度山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又是一个男子汉了吗,玛西米兰?”

  “是的,因为我又开始痛苦了。”

  伯爵皱了皱眉头,显然在抑郁地犹豫。“玛西米兰,玛西米兰,”他说,“你心里的念头不是一个基督徒所应有的。”

  “噢,不必怕,我的朋友,”摩莱尔说,他抬起头来,向伯爵露出一个无法形容的伤心的微笑,“我不再想自杀了。”

  “那末我们用不着手枪,用不到武器了吗?”

  “用不着了,我已找到一种比子弹或小刀更好的东西来治疗我的悲哀。”

  “可怜的人,那是什么?”

  “我的悲哀会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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