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三五八


  ▼第九十八章 钟瓶旅馆

  现在我们暂且不谈邓格拉司小姐和她的朋友如何兼程奔赴布鲁塞尔,回头来叙述那在飞黄腾达途中极不快意地遭受了打扰的可怜的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安德里先生虽然年轻,但却是一个非常机智聪明的青年。我们刚才见到:他一听到风声不妙,就渐渐挨向门口,穿过两三个房间,终于溜之大吉。但我们忘记提及一件事情,而那件事情是绝不应该省略的;就是:在他所穿过的一个房间里,陈列着那位未来新娘的嫁妆,——包括一盒盒的钻石、克什米尔羊毛披巾、威尼斯花边、英国面纱,还有其他种种一提到它们的名字就会使青年姑娘们的心欢喜地狂跳起来的诱人的东西。

  在经过这个房间的时候,安德里不但证明他自己机智聪明,而且也证明了他的深谋远虑,因为他不客气地捞了一把最贵重的首饰。得到了这一份虏获品以后,安德里便怀着一颗较轻松的心跳出窗口,准备溜出宪兵之手。身材高大得像一个古代的武士,肌肉发达得像一个斯巴达人的他,茫无头绪地走了一刻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快离开他知道一定会遭逮捕的那个地方。穿过蒙勃兰克路以后,凭着那种贼骨头避开城栅的本能,他发觉自己已到了拉法耶特路的尽头,他在那儿气息喘喘地停下来。这个地方很寂静。在一边,是那旷大的圣拉柴荒原,在另一边,是那黑沉沉的巴黎。“我完了吗?”他喊道,“不,假如我能比我的敌人更活跃,我就不会完。我的安全现在只是一个速度问题而已。”这个时候,他看见有一辆单人马车停在波尼丽街口。车夫懒洋洋地吸着烟,似乎想把车子驶回到对面的圣但尼街口去,他显然是常常停在那儿的。

  “喂,朋友!”贝尼台多说。

  “怎么样,先生?”那车夫问。

  “你的马疲倦了吗?”

  “疲倦?噢,是的,够疲倦的啦!今天这个好日子它一点事都不曾做过!四个倒霉的乘客,二十几个铜板,合起来一共只有七个法郎,这就是我今天的全部收入,而我却得付十个法郎给车行老板。”

  “你可愿意把这二十个法郎加到你已经有的七个法郎上面吗?”

  “那当然好,先生,二十个法郎可不能轻视的呀。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它。”

  “假如你的马不疲倦,那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我告诉你,它跑得像风一样快,只要告诉我到哪儿去就得啦。”

  “去罗浮。”

  “啊,我知道的!那出苦杏仁酒的地方。”

  “一点不错,我只希望追上我的一个朋友,我明天要和他一同到塞凡尔镇去打猎。他约定乘着一辆轻便马车在这儿等到我十一点半。现在十二点了,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大概是的。”

  “噢,你愿意去追上他吗?”

  “那是我最乐意的事啦。”

  “假如在我们到达布尔歇的时候你还不曾追上他,我给你二十法郎,假如到罗浮还追不上,就给三十。”

  “而假如我们追上了他呢?”

  “四十。”安德里犹豫了一会儿,后来想起不妨做这样的许诺。

  “算数!”那个人说,“进来吧,我们走。”

  安德里坐进单人马车,车子便急速地越过圣但尼街,顺着圣马丁街越过城栅,走入那无穷尽的旷野。他们始终不曾追上那位幻想中的朋友,可是安德里常常向路上的行人和尚未关门的小客栈,问一辆由栗色马所拖的绿色轻便马车;由于到倍斯湾去的路上有许多轻便马车,而十分之九的轻便马车又是绿色的,所以他随时都可以打听到消息。每一个人都刚看见那样的一辆马车过去;它只在前面五百步,二百步,一百步;最后他们终于追上它了,但它却不是那位朋友的。

  有一次,单人马车越过一辆由两匹驿马拖着疾驰的四轮马车。“啊!”卡凡尔康德对他自己说,“假如我有了那辆四轮马车,那两匹善奔的驿马,尤其是,那辆马车上所带的护照,那就妙啦!”于是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辆双人马车里载着邓格拉司小姐和亚密莱小姐。“快!快!”安德里说,“我们不久一定能赶上他了。”于是那匹自离开城栅以来不曾减缓脚步的可怜的马,就继续拼命地奔跑,周身热气腾腾地跑到罗浮。

  “当然啰,”安德里说,“我是追不上我的朋友了,但我会把你的马累死的,所以我还是停下来吧。这儿是三十法郎,我到红马旅馆去住一夜,明天再搭便车前去。晚安,朋友。”

  于是安德里把六枚五法郎的银币放到那个人的手里,轻捷地跳到路上。那车夫欢喜地拿了那笔钱,折回到去巴黎的路上。安德里假装向红马旅馆走去;但他只在旅馆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车轮的声音渐渐沉寂,马车的影子渐渐消失的时候,他便立刻上路,以坚定的脚步步行了六法里路程。他休息了一会儿;这一定就是他说过要去的塞凡尔镇附近了。安德里这次的休息并不是为了疲倦,而是要下一个决定,采取一个计划。他不能利用驿车,乘驿车或租驿马必须要有护照。

  他也不能留在瓦兹区,这是法国最开旷和防卫最严密的区域之一,像安德里这样的一位犯罪专家,知道要在这一带隐匿起来是不可能的事。他在一道土墙旁边坐下来,把他的脸埋在双手里深深地思索。十分钟以后,他抬起头来;他已经有了决定了。他从地下抓起一把碎土,抹在他从容地从候见室里取下来穿在晚礼服外的那件外套上,走进塞凡尔镇,用力拍击镇上那间惟一的小客栈的门。客栈老板开了门。“我的朋友,”安德里说,“我从蒙芳丹来,到森里斯去,我那匹讨厌的马折伤了腿,摔了我一跤。我必须在今夜到达贡比涅,不然便会使我家里非常担心。你能租一匹马给我吗?”

  一个客栈老板总是有一匹马出租的,虽然马的好坏不敢保险。塞凡尔镇的那位老板叫那管马厩的小伙计来,吩咐他把那匹“追风马”加鞍子;然后他喊醒他那七岁的儿子,吩咐他与这位先生合骑那匹马,到了目的地把马带回来。安德里拿二十法郎给那个客栈老板,当他从口袋里摸钱出来的时候,他落下了一张名片。那张名片是属于他在巴黎咖啡馆认识的一位朋友的,所以安德里离开以后,客栈老板拾起名片一看,便相信他把他的马租给了家住圣多米尼克街二十五号的马伦伯爵,因为名片上印着这个名字和地址。

  追风马并不是一匹跑得很快的牲口,但它走得很平稳;三个半钟头里,安德里走完了到贡比涅的二十七法里路,钟鸣四点的时候,他已到了公共驿车的终点。贡比涅有一家很精致的旅馆,凡是一度到过那儿的人大概都记得很清楚。安德里从巴黎骑马出游的时候常常在那儿逗留,当然记得钟瓶旅馆。他一转身,凭着一盏回光灯的光线看到了那家旅馆的招牌,便掏出他身边所有的小钱,打发了那个孩子,然后开始去敲门。他想得很清楚:现在还有三四个钟头的时间,最好是用一次甜蜜的睡眠和一顿丰富的晚餐来加强自己抵抗明天的疲劳。一个侍者出来开门。

  “我的朋友,”安德里说,“我在圣波耳斯用了晚餐,希望搭一辆午夜经过的便车,我像一个傻瓜似地迷了路,在森林里走了四个钟头。给我弄一个向天井的漂亮的小房间,给我拿一盆冷鸡和一瓶波尔多酒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