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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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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记得。” “伯爵,”阿尔培低声对基度山说,“请允许夫人把她的身世讲一些给我听。您不许我向她提起家父的名字,但或许她在追述往事的当儿,会自动提到他,假如我们的姓能在两片这样美丽的嘴唇里吐出来,您绝对想象不到我听了将多么高兴。” 基度山转向海蒂,脸上带着一种命她密切注意的表情,用希腊语说:“把你父亲的遭遇告诉我们,但不要讲出那个出卖你们的人叫什么名字,也不要讲到出卖你们的经过。” “您在对她说什么?”马瑟夫低声说。 “我再提醒她一次,说您是一位友人,她对您不必隐讳任何事情。” “那末,”阿尔培说,“为了囚犯的福利而作这种虔敬的巡礼是您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情了,其次又是什么呢?” “噢,回忆起来这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一样,我记得我坐在一个湖边无花果树的树荫底下,颤动的枝叶反映在水里,像是照在一面镜子里似的。在一棵最老和枝叶最茂密的大树底下,坐着我的父亲,斜靠在枕垫上。我的母亲坐在他的脚边,而淘气的我则在玩弄他那飘垂到胸的白胡须,或挂在他腰带上的那把镶钻石的弯刀的刀柄。时时有一个阿尔巴尼亚人走到他面前来,对他说一些事情,我对那些事情并不注意,但他老是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一个‘杀’字或‘赦’字。” “这不是在演戏,又不是在讲小说,”阿尔培说,“而我却从一个青年姑娘的嘴里听到这些话,这实在奇怪极了。您的眼睛既然看惯了那种神奇的场面,那末您对于法国的印象又如何呢?” “我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海蒂说,“但我所看到的法国是它的真面目,因为我是用一个成年女子的眼睛来看它的。而我的祖国,我却只能从我那幼稚的头脑里所产生的印象来判断,它似乎老是包围在一片朦胧的气氛里,有时灿烂辉煌,有时阴森惨淡,那得看我的眼睛是望我那美丽的故乡或望我那受苦遭难的地方而定。” “这样年轻!难道您对于痛苦,除了知道它的名字以外,就已经能知道它是什么了吗?”阿尔培说,无法自制地接受了庸俗的见解。 海蒂把她的眼睛转向基度山,后者几乎难以觉察地叹息了一声,轻轻地说:“讲下去。” “幼年时代的记忆,在脑子里的印象是最深刻的,除了我刚才向您提及的那件往事以外,我幼年时代的回忆都是伤心的了。” “说吧,说吧,夫人!”阿尔培说,“我向您保证,我正带着无法表达的快乐在倾听您呢。” 海蒂用一个抑郁的微笑回答他这句话。“那末,您希望我继续叙述我那些其他的往事吗?”她说。 “我恳求您这样做。”阿尔培回答。 “好吧!我才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被我的母亲惊醒。我们那时在亚尼纳的宫殿里。她把我从睡榻上抓起来,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着泪水。我看见她哭,我也就开始大哭起来。‘别出声,孩子!’她说。在别的时候,不论妈妈怎样疼爱或恐吓,我老是要仗着一股孩子的任性脾气哭一个够,把我的悲伤或怒气发泄完了才肯罢休。但这一次,我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这种强烈的恐怖,以致我立刻停止哭泣。她抱着我急急地走开。我那时才看到我们正走下一座宽大的楼梯。在我们的前面,是我母亲的全部用人,背着箱子、包裹、摆饰、珠宝和成袋的金洋,都仓皇地从那座楼梯上奔下去。女人的后面来了一队二十个卫兵,武装着长枪和手枪,穿着希腊立国以来你们在法国早已知道的那种服装。您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可惊的、不祥的事情了,” 海蒂摇摇头,仅仅回想到那幕情景,她的脸色就苍白起来,“在这一长串奴隶和妇女之中,只有一半是清醒的——或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因为我自己简直也还没有完全清醒。楼梯的墙上东一个西一个地映出硕大无朋的影子,在松枝火把颤抖的火光里跳动着,似乎一直跳到上面那穹形的屋顶。 “‘快!’走廊末端有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使每一个人都对它低头,就像风吹过一片平原使田里的麦子都低下头来一样。至于我,我听了这个声音也发抖。这是我父亲的声音。他亲自殿后,身上穿着华丽的长袍,手里握着你们皇帝送给他的那支马枪。他扶着他心爱的宠臣西立姆的肩膀,赶着我们这些人在他前面走,像一个牧童赶他那溃散的羊群一样。我父亲是欧洲大名鼎鼎的人物,”海蒂昂着头说,“大家都知道亚尼纳总督阿里·铁贝林,土耳其人一看见他就要发抖。” 这几句话的语气简直骄傲和庄严得无法形容,阿尔培听了不知为什么竟吓了一跳;他好像觉得在海蒂那一对明亮的眼睛里,有某种非常阴森可怖的表情;阿里·铁贝林那次惨死曾在欧洲轰动一时,她这时像是一个招亡灵的女巫,把那个鲜血淋淋的鬼魂又呼唤了出来。 “不久,”海蒂说,“我们停止前进,发觉已走到一个湖边。我的母亲把我紧紧地搂在她那气息喘喘的胸怀里。在几步以外,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正在焦急地向四周环顾。湖岸上有四阶大理石的踏级通到水边,踏级下面有一只小船浮在水面上。从我们所站的地方望出去,我可以看到湖中央有一大堆黑色的东西,那就是我们要去的那座水寨。这座水寨在我看来似乎相当远,或许是因为晚上天黑,什么东西都不十分看得清楚。我们踏进那只小船。我们记得很清楚,桨打在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当我侧身去探究原因的时候,我才看到桨上裹着我们卫兵的腰带。除了船夫以外,船上只有女人、我的父亲、母亲、西立姆和我。卫兵依旧留在湖边,准备掩护我们撤退。他们跪在大理石踏级最底的那一级上,以便遇到追击的时候,可以把其余那三级当作防御工事。我们的船顺风飞航。‘船为什么走得这样快呢?’我问我的母亲。‘嘘!别出声,孩子!我们是在逃命哪。’我不懂。我的父亲为什么要逃呢?——他是万能的,以前总是旁人逃避他,他常常说:‘他们恨我,可是他们怕我!’ “但这次的确是我的父亲在逃亡了。我听说,亚尼纳城的守军,因为长期作战,疲惫不堪——” 说到这里,海蒂向基度山投去一个意义深长的眼光。在她作这一段叙述的期间,基度山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那青年女郎于是又继续讲下去,但讲话很慢,像一个讲历史的人想捏造或讳饰一部分事实似的。 “夫人,”阿尔培说,他对于这一篇追述非常注意,“您刚才讲到,亚尼纳城的守军,因为长期作战,疲惫不堪——” “已有意和土耳其皇帝派来捉我父亲的那位高乞特将军讲条件。那时,阿里·铁贝林派了一个他极其信任的法国军官去见苏丹,然后决定退避到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那个避难寨里去。” “而这位法国军官,”阿尔培问道,“您可记得他的名字吗,夫人?” 基度山急速地和那青年女郎交换了一次眼色,那个动作阿尔培完全没有觉察到。 “不,”她说,“我这个时候记不得了,但假如想到的话,我就告诉您。” 阿尔培简直要把他父亲的名字讲出来了,但基度山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指,做出责备的表示;那青年想起自己的诺言,就不出声了。 “我们当时就向这座水寨划过去。我们的眼光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座二层楼的建筑,墙上刻着阿拉伯式的花纹,露台半浸在湖水里。但在地面底下,还有一个很深很大的地窟,我的母亲、我以及女仆们都被领到那儿。这个地方藏着六万只布袋和两百只木桶,布袋里有二千五百万金洋,木桶里装着三万磅火药。 “在这些木桶旁边,站着我父亲的宠臣西立姆,就是我刚才向您提及过的那个人。他的责任是日夜看守一支枪,枪尖上绑着一支点燃着的火绳,他已接到命令,只要我的父亲发出一个信号,他就把一切都炸毁——水寨、卫兵、女人、金洋和阿里·铁贝林本人。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奴隶们因为知道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所以整天整夜不住地祈祷、哀号和呻吟。至于我,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个青年军人的那种苍白的肤色和阴沉的眼光。不论将来死神在什么时候召我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我相信他的神态一定就像西立姆一样。我无法告诉您我们这种状态继续了多久,在那个时期,我甚至还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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