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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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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小卡凡尔康德的进展 这时,老卡凡尔康德先生已经回去,不是回到奥地利皇帝陛下的军队里去服役,而是回到卢卡的澡堂赌桌上,因为他本来就是那儿最忠贞不渝的信徒之一。他把这次出门旅行,以庄严的态度扮演一个父亲所得的报酬花得一干二净。在他离开的时候,他把所有的证明文件都交给安德里先生,证实后者的确是巴陀罗米奥侯爵和奥丽伐·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儿子。巴黎社交界本来极其愿意接待外国人,而且并不按照他们真正的身份对待他们,而是以他们所希望的身份对待他们,所以安德里先生现在已经很顺利地打入了社交界。而且,一个青年人在巴黎所需要的条件是什么呢?只要他的法语能过得去,只要他的仪表美好,只要他是一个很好的赌客,并且用现款付赌账,那就得了。 这些条件对外国人和法国人实在并无二致。所以,在两个星期之内,安德里已得到一个非常称心的地位。他被人称为子爵阁下;据说他每年有五万利勿尔的收益;大家又常常谈到他的父亲有一笔极大的财富埋藏在塞拉维柴的采石场里。关于最后这一点,最初人们谈到的时候还不曾把它当作事实,但后来有一位学者宣布说他曾看见过那些采石场,他的话给那个截至那时为止多少还有点怀疑的话题增加了很大的确实性,给它披上一件现实的外衣。 这就是我们已经向读者们介绍过的巴黎社交界当时的情形。有一天傍晚,基度山去拜访邓格拉司先生。邓格拉司出去了;但男爵夫人请伯爵进去,他接受了那个邀请。自从阿都尔的那次晚餐以及后来接着发生的那些事件出现以来,邓格拉司夫人每次听仆人来通报基度山的名字,总不免要打一个神经质的寒颤。假如他不来,那种痛苦的心绪就变得非常紧张;假如他来了,那末他那高贵的面貌、他那明亮的眼睛、他那和蔼的态度以及他那殷勤关切的态度,不久就驱散了邓格拉司夫人一切恐惧的印象。 在男爵夫人看来,一个态度这样亲切可爱的人是不可能对她存有坏心眼的。而且,即使心术最邪恶的人,也只有在与他发生利害关系的时候才会起坏心,否则,谁都不会平白无故地想起害人的念头。当基度山踏进那间我们已经向读者们介绍过一次的妇女会客室的时候,欧琴妮小姐正在那儿和卡凡尔康德先生一同欣赏几幅图画,他们看过以后,就传给男爵夫人看。伯爵的拜访不久就产生了像往常一样的效果;仆人来通报的时候,男爵夫人虽然略微有一点仓皇失措,但她依旧带笑接待伯爵。后者在一瞥之下就把这整个场面收入眼底。 男爵夫人斜靠在一张鸳鸯椅上,欧琴妮坐在她的身边,卡凡尔康德则站着。卡凡尔康德一身黑衣,像歌德诗歌里的主角那样,穿着黑漆皮鞋和镂花的白丝袜,一只相当好看的雪白的手插在他那浅色的头发里,头发中间有一颗钻石在闪闪发光,那是因为基度山虽曾加以劝告,但那个好虚荣的青年人却禁不住仍要在他的小手指上戴一只钻戒。除了这个动作以外,他还时时向邓格拉司小姐投送勾魂摄魄的眼波和乞怜的叹息。 邓格拉司小姐还是老样子——冷淡、美丽和喜欢讽刺,那种眼光、那种叹息,一次都不曾逃过她的眼睛和耳朵;但那种眼光和叹息可说是落到了司艺女神密娜伐的盾牌上面——那片盾,据某些哲学家的考证,曾几次保护了希腊女诗人萨弗的胸口。欧琴妮冷淡地向伯爵鞠了一躬,寒暄以后,她立刻托故逃到她的书斋里,不久,那儿就有两个愉快的声音随着钢琴的音律响亮地歌唱起来。基度山因此知道邓格拉司小姐不愿意陪伴他和卡凡尔康德先生而情愿和她的音乐教师罗茜·亚密莱小姐做伴。 那时,伯爵一面和邓格拉司夫人谈话,装出显然对谈话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一面却特别注意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先生那种怀念的神色,那种倾听他不敢进去的那扇门里传来的音乐的态度,以及他那种钦慕的表示。银行家不久就回来了。他的目光首先的确落到基度山身上,但其次就轮到安德里。至于他的妻子,他用某些丈夫对待他们妻子的那种态度向她鞠了一躬,但那种态度未婚的男子是绝不能了解的,除非将来关于夫妇生活出版了一部非常广泛周到的法典。 “小姐们没有请您去和她们一起弹琴吗?”邓格拉司对安德里说。 “唉!没有,阁下。”安德里叹了口气回答,这声叹息比以前几次更明显了。邓格拉司立刻向那扇门走去,把门打开。 那两位青年小姐并排坐在钢琴前面的椅子上,她们在互相伴奏,每人用一只手——她们很喜欢这样练习,而且已合作得极其纯熟。从那打开着的门口望进去,亚密莱小姐和欧琴妮组成了一幅德国人非常爱好的活画面。她多少有几分姿色,极其文雅——身材还算好,只是瘦了一点,大绺鬈发垂到她的脖子上(那条脖子有点太长了,好像庇鲁杰诺所雕塑的某些仙女一样),眼睛疲乏无神。据说她的胸部很弱,将来有一天,会像《克里蒙的小提琴》①中的安东妮那样死于歌唱。基度山向这间圣殿急速而好奇地瞥视了一眼;他以前曾听到过许多关于亚密莱小姐的话,但看见她,这却还是第一次。 ﹛① 《克里蒙的小提琴》是德国音乐家兼小说家霍夫曼(1776—1822)的小说,安东妮是小说的女主人公。﹜ “噢!”银行家对他的女儿说,“把我们都排斥了吗?”于是他就领那个青年人到书斋里去,而且不知究竟是碰巧或是故意,安德里进去以后,那扇门就成了个半掩的状态,所以从伯爵或男爵夫人所坐的地方望过去,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但因为有银行家陪着安德里,邓格拉司夫人也就不去注意他们了。 伯爵不久就听到安德里的声音,在钢琴的伴奏下,高唱一曲科西嘉的民歌。听到这种歌声,伯爵微笑起来,这歌声使他忘记安德里,想起贝尼台多,邓格拉司夫人则向基度山夸奖她丈夫的意志坚强,因为那天早晨他刚由于米兰的商业失败而损失了三四十万法郎。 这种夸奖实在是应该的,因为要不是伯爵从男爵夫人的口里听到这回事,或用他那种无所不知的方法去打听,单从男爵的脸上,他却不会怀疑到这一点。“哼!”基度山想道,“他开始隐讳他的损失了,一个月以前,他还在大吹大擂。”于是他大声说:“噢,夫人,邓格拉司先生非常能干,他不久就会在证券交易所里把各地的损失都捞回来的。” “我看您也存着一个错误的念头,像许多其他的人一样。”邓格拉司夫人说。 “什么念头?”基度山说。 “就是以为邓格拉司先生做投机生意,而实际上他却从来不曾做过。” “不错,夫人,我记得狄布雷先生告诉我——且慢,他怎么啦?我有三四天没有看见他了。” “我也没有看见他,”邓格拉司夫人极其镇定自若地说,“但您那句话还没有说完。” “什么话?” “狄布雷先生告诉您——” “啊,是的,他告诉我说,在投机上牺牲的是您。” “我一度非常欢喜玩那一套,我承认,”邓格拉司夫人说,“但我现在不玩了。” “那末您错啦,夫人。命运是不可靠的。假如我是一个女人,而且有福气成为一位银行家的太太,则不论我对丈夫的好运多么信任——因为在投机事业上,您知道,那完全是运气好坏的问题——嗯,我是说,不论我对丈夫的好运多么信任,我还是要弄到一笔和他不发生关系的财产,即使得瞒着他由旁人经手,也在所不惜。” 邓格拉司夫人虽极力自制,仍不禁红了一下脸。 “哦,”基度山像是并没有注意到她这种困惑的表情说,“我听说昨天那不勒斯公债大涨特涨。” “我没有那种公债,我从来不曾买过那种公债,但我们关于金钱方面的事情实在谈得够久啦,伯爵。我们像是两个证券掮客了。您有没有听到命运之神在如何迫害那可怜的维尔福一家人?” “什么事情?”伯爵说,显得什么都不知道。 “圣米兰侯爵到巴黎来的时候,起程不多几天就死了,侯爵夫人到巴黎以后,不多几天也死了。您知道吗?” “是的,”基度山说,“我听说过那件事。但是,正如克劳狄斯对哈姆雷特所说的,‘这是一条自然定律,他们的父母死在他们的前头,他们哀悼他们的逝世,将来他们也要死在他们儿女的前头,于是又要轮到他们的儿女来哀悼他们了。’” “但事情并不仅止于此呢。” “并不仅止于此!” “不,他们的女儿本来要嫁给——” “弗兰士·伊辟楠先生。难道婚约破裂了吗?” “昨天早晨,看来,弗兰士已谢绝了那种光荣。” “真的,理由知不知道?” “不知道。” “多奇怪!这种种不幸的事情维尔福先生怎么受得了呢?” “他还是照常——像一个哲学家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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