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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本来是嘛,所以我相信诺梯埃先生只是要找一个借口来阻止他的孙女儿结婚而已。老年人对于他们自己所爱的事物,总是这样自私自利的。”

  “但是,”基度山说,“您可知道一点这种憎恨的来源吗?”

  “啊,真是!谁知道呢?”

  “或许那是某种政治上的异见吧?”

  “家父和伊辟楠男爵都是大风暴时代的人物,但我对于那个时代只看见了最后几天。”维尔福说。

  “令尊不是一个拿破仑党吗?”基度山问,“我好像记得您告诉过我这一类事情的。”

  “家父是一个十十足足的雅各宾党,”维尔福说,他的情绪不自觉地脱出了审慎含蓄的范围,“拿破仑在他的肩头披上一件上议员的长袍,但那只改变了他老人家的外表,毫未改变他的内心。当家父有所计谋的时候,他倒不是在为皇帝设法,而是打击波旁王室。因为诺梯埃先生有这种特点——他从来不作任何无法实现的乌托邦式的计划,而总是力争其可能性,他用山岳党那种可怕的原则来实现这些可能性,山岳党干起事来是从不畏缩的。”

  “嗯,”基度山说,“我也是这样想,诺梯埃和伊辟楠先生的私人接触是基于政治关系。伊辟楠将军虽然曾在拿破仑手下服务过,他不是还保存着保王党人的思想吗?大家虽然以为他是忠于皇帝的,但他不是有一天晚上在离开拿破仑党分子的集会的时候被人暗杀掉的吗?”

  维尔福带着几乎近于恐怖的表情望着伯爵。

  “我弄错了吗,那末?”基度山说。

  “不,阁下,事实正如您所说的一样,”维尔福夫人说,“维尔福先生就是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才想到要用爱的红丝把这两家顶头冤家的孩子撮合在一起。”

  “这是一个崇高仁慈的念头,”基度山说,“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赞美这种思想。凡兰蒂·维尔福小姐变成弗兰士·伊辟楠夫人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维尔福打了一个寒颤。他望着基度山,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刚才所说的这些话的真意。但伯爵完全击败了检察官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不让对方在他习惯性的微笑底下发现任何东西。

  “凡兰蒂损失了她祖父的遗产虽然是一件严重的事情,”维尔福说,“我并不以为那件婚事会因此受阻。我不相信伊辟楠先生怕受这种金钱上的损失。那笔钱是牺牲了,我当恪守我的诺言,但他将来会知道,我这个人或许比那笔钱更有价值一些。而且,他知道凡兰蒂以她母亲的财产而论本来已很有钱了。她的外祖父母圣米兰先生和夫人又很钟爱她,他们的财产将来十拿九稳也是由她继承的。”

  “凡兰蒂这样爱护诺梯埃先生,其实她的外祖父母倒也值得这样爱护的,”维尔福夫人说,“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就要到巴黎来了。凡兰蒂在受了这次耻辱以后,实在犯不上再继续把她自己像活埋似的和诺梯埃先生圈在一起了。”

  伯爵听了这一篇自私心受伤和野心失败的话,感到很满意。“但在我看来,”他说——“在讲下面这几句话以前,我必须先请求您的原谅——假如诺梯埃先生因为凡兰蒂小姐要嫁给一个他所厌恶的人的儿子而取消了她的继承权的话,他不能有同样的原因错怪那个可爱的爱德华呀。”

  “对了,”维尔福夫人用一种无法形容的音调说,“这不是很不公正——可耻地不公正吗?可怜的爱德华也像凡兰蒂一样的是诺梯埃先生的孙儿女,可是假如她不嫁给弗兰士先生的话,诺梯埃先生就会把他的钱全都留给她,再说,虽然爱德华是这一房人传宗接代的嫡嗣,可是凡兰蒂即使得不到她祖父的遗产,她还是比他富有三倍。”

  这一下突击成功了,伯爵听了,不再多说。

  “伯爵阁下,”维尔福说,“我们不再以我们的家庭不幸来款待您了。不错,我家的财产要送去给慈善机关,家父要毫无理由地褫夺我的法定继承权。但我依然很满意,因为我知道,我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我以前曾答应伊辟楠先生可以收用这笔款子的利息,这句话我可以使它实现,即使我因此把自己弄得穷困到极点。”

  “但是,”维尔福夫人把话头拉回到她脑子里不断地想念着的一个念头上来说,“我们可以把这件不幸的事情通知伊辟楠先生,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动取消他和维尔福小姐的婚约,那或许倒更好一些。”

  “啊,那就太糟了!”维尔福说。

  “太糟了!”基度山说。

  “当然啰,”维尔福说,把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一件婚事,谈成以后再破裂,对女方的名声总是不利的。而且,我本来切望消灭旧时的谣言,这一来,它就立刻又会活跃起来了——不,这种事情是不行的。假如伊辟楠先生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男子,他要得到维尔福小姐的心只会比以前更坚决——除非他被贪念所激动,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同意维尔福先生的意见,”基度山把眼睛盯住维尔福夫人说,“假如我够得上交情可以给他忠告的话,我就会劝他把这件事情立刻弄妥当,使它绝无反复的余地,因为我听说伊辟楠先生正在回来了。我敢保证,假如这个计划成功,维尔福先生的名誉一定会大振。”

  检察官站起身来,很高兴这个建议,但他的妻子却微微有点变色。“嗯,我正想如此,我一定接受像您这样的一位顾问的指导,”他伸手给基度山说,“所以我们大家对于今天所发生的这件事只当它没有发生过。我们的计划没有改变。”

  “阁下,”伯爵说,“这个世界虽然不公平,但对于您的决心一定会很高兴。您的朋友将以您为荣,而伊辟楠先生,即使维尔福小姐嫁过去的时候一点嫁奁都没有——那当然是不会的——他也会很欢喜,因为他知道从此进入了一个能不惜牺牲来守诺践约的家庭。”说完这几句话,伯爵就站起身来,预备告辞。

  “您要走了吗,伯爵阁下?”维尔福夫人说。

  “我很抱歉说,我必须得走了,夫人,我此来的目的只是来提醒你们星期六的那个约会。”

  “您怕我们会忘记吗?”

  “您太好了,夫人,但维尔福先生常常有这么多紧急的事务要办。”

  “我的丈夫已经答应过了,阁下,”维尔福夫人说,“您知道,他说过的话,即使在有百失而无一得的时候,也是不肯失信的。现在他有百得而无一失,当然要更坚守诺言了。”

  “您是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府上请客?”

  “不,”基度山说,“所以那显得您更赏脸了,是在乡下。”

  “在乡下?”

  “是的。”

  “在哪儿呢,那末?离巴黎很近吧,是不是?”

  “非常近,出城栅只一法里半路——就是阿都尔。”

  “在阿都尔?”维尔福说,“不错,夫人曾告诉过我您住在阿都尔,因为她是在府上的门前得救的。您住在阿都尔的哪一部分?”

  “芳丹街。”

  “芳丹街?”维尔福用一种急切的口吻喊道,“几号门牌?”

  “二十八号。”

  “呀!”维尔福喊道,“那末,圣米兰先生的房子就是您买的吗?”

  “它是属于圣米兰先生的吗?”基度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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