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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是的,我可以讲一件给您听听。他有一个极好的花园,种满了蔬菜,花草和果树。在这些蔬菜之中,他挑选那最简单的,譬如一棵椰菜。他用一种砒霜的蒸馏水浇灌这棵椰菜,一连浇了三天,到第三天,那椰菜开始萎黄了。那时,他把它割下来。在每一个人看来,它的外表很完好,似乎是适宜于上餐桌的。只有阿特尔蒙长老知道它已中毒。于是他拿了那棵椰菜到养兔子的房间里——因为阿特尔蒙长老像搜集蔬菜花果一样,也搜集兔子、猫和豚鼠,好,阿特尔蒙长老捉了一只兔子,喂了它一片椰菜叶,那只兔子死了。这件事,哪一位法官会来反对,或甚至暗示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哪一位检察官曾为了兔子、猫或豚鼠的被杀而控告一位生物学家呢?没有。

  “所以,于是,那只兔子死了,而法律并没有加以注意。这只兔子死了以后,阿特尔蒙长老叫他的厨子把它的内脏挖出来,抛在垃圾堆里,这堆垃圾上有一只母鸡,它啄食了这些内脏,于是也生起病来,第二天就死了。当它正在作临死时痉挛的挣扎时,有一只兀鹰飞过(阿特尔蒙所住的那个地方兀鹰是很多的),这只鸟冲下来抓住死鸡,把它带到一块岩石上,就在那儿把它的捕获品吃了。

  “这只可怜的兀鹰自从吃过这一顿饭以后,就觉得非常不舒服,三天以后,当它正在云端里高飞的时候,突然觉得剧烈的晕眩,就无力地跌入到一个鱼塘里。谁都知道,那些梭子鱼、鳗鱼和鲤鱼吃东西是很贪婪的,它们把那只兀鹰大嚼了一顿。这些梭子鱼、鳗鱼和鲤鱼已第四轮中毒,哦,假若第二天其中的有一条上了您的餐桌,那末,您的客人就会第五轮中毒,在八天或十天以后,就会因肠胃疼痛或幽门溃烂而死。医生剖开尸体,说:‘这个人是肝脏溃烂或伤寒致死的!’”

  “但是,”维尔福夫人说,“您所说的这种情形是一个跟着一个连贯起来的,只要略微发生一点意外,它就会被打断,当时或许并没有兀鹰飞过,或是它或许会落在鱼池以外的一百码地方。”

  “啊,那就是天意了。在东方,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药物学家,就必须能刻算阴阳,这也是得学会的。”

  维尔福夫人现出深思的样子,可是依旧在小心倾听。“但是,”她突然喊道,“砒霜是不可消除,不能灭迹的呀,不论用什么方法吸收它,只要到了足能致死的分量,动物的身体里总是还能找到它的。”

  “正是如此,”基度山喊道,“正是如此,我也曾这样对我那可敬的阿特尔蒙说过。他想了一想,微笑了一下,回答了我一句西西里的谚语,我相信法国也有这句谚语:‘我的孩子,世界不是在一天之内造成的,创造世界需得七天呢。星期天再来吧。’到下一个星期天,我当真又去找他。这一次他不用砒霜浇灌他的椰菜了,而用一种盐基性的溶液来浇灌,其中含有马钱素,就是学名为番木鳖碱精的那种东西。现在,那椰菜在表面上可毫无病态了,而那兔子也一点儿不怀疑了,可是五分钟以后,那只兔子死了。鸡啄食兔子,第二天也死了,我们就是兀鹰,我们剖开那只鸡,而这一次,一切特殊的病症都不见了,只有一些普通的病症。任何器官都没有特殊的形迹——只有神经系统呈示一种兴奋的现象,一种脑充血。那只鸡不是被毒死的,它是中风死的。鸡中风我相信是一种很稀奇的病,但这种病在人却非常普通。”

  维尔福夫人似乎愈来愈沉思了。“幸而,”她说,“这种东西只有药物学家才能够配制,因为不然的话,真的,世界上这一半人可要把那一半的人都毒死啦。”

  “药物学家和对药物学有兴趣的人都可以配制。”基度山随随便便地说。

  “可是,”维尔福夫人说,她在拼命挣扎,想摆脱她心里的念头,“不论手段多么高明,犯罪总是犯罪,即使能避免人类的查究,也逃不过上帝的眼睛。在良心问题上,东方人比我们强,他们深谋远虑地在他们的信仰里取消了地狱——那就是和我们不同的地方。”

  “真的,夫人,像您这样头脑纯洁的人,一定会发生这种迟疑,但这种迟疑很容易向坚强的理智屈服。您知道,卢梭曾说:‘一万五千法里外伸一伸手指尖,满大人就被杀死了,’这一句怪话最能表示人类思想上恶劣的一面。人的一生就是在做这种事情上消磨的,老是想着这种事情,他的智力就在这些梦想中干涸了。您找不到多少人会残忍地把一把小刀刺进一个同类人的心里,或是为了要把他从地球上抹掉,而使用我们刚才所谈的那种大量的砒霜。这种事情的确是超出常规之外的——是由于怪癖或愚蠢。

  “要做这样的事情,血温一定会高到三十六度,脉搏至少要到九十,而情绪也会兴奋得超出一般限度。但假如,像我们在语言学上所下的功夫一样,把那两个字换成字面比较温和的同义语,你只是‘除掉’一个人,假如你不是犯卑鄙的暗杀罪而只是除掉一个挡在你的路上的人,不必用暴力,不必心惊肉跳,不会产生痛苦,使牺牲者大受折磨,假如不流血,没有呻吟,没有痉挛般的挣扎,总之,没有那种立刻发生的可怕的情形——那末,你就可以逃过人类的法律,因为法律只对你说:‘不要扰乱社会!’这种事情,在东方诸国就是这样的,那儿的人天性庄重冷静,在考虑一件事的重要性的时候,他们对于时间就极不注意了。”

  “可是良心还是要痛苦的呵!”维尔福夫人用一种激动的声音说,胸口里闷着一口气,可是喘不出来。

  “是的,”基度山答道,“是的,幸而还有良心,要是没有它的话,我们将痛苦到什么地步呀!在每一个需要努力的行动以后,总是良心来救了我们,它供给我们一千个自慰自解的理由,对于这些理由,惟一的裁判者就是我们自己。但是,不论这些理由对于催人安眠能产生多妙的作用,到了法庭面前却很少能救我们的性命。譬如说,理查三世①在害死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孩子以后,他的良心就对他起了极妙的作用。

  ﹛① 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

  “的确,他可以说:‘这两个孩子是一个残忍嗜杀的国王生的,他们已承袭了他们父亲的恶习,这一点,只有我能够从他们幼年的习性上觉察出来,——我要促进英国人民的幸福,这两个孩子是我路上的障碍,因为他们无疑会伤害英国人民。’当麦克白夫人①为她的儿子——不管莎士比亚如何说,绝不是为她的丈夫——设法弄到一个王位的时候,也就是她的良心安慰了她。啊,母爱是一项大美德,一个强烈的动机——这样的强烈,以致它可以使人做许多事情而心中坦然无愧,所以在邓肯②死后,麦克白夫人失掉了良心的慰藉,就万分痛苦了。”

  ﹛①+② 都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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