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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基度山对于这一幅画像的注意并不亚于以前的那一幅,他正在仔细观看的时候,另外有一扇门打开了,于是他发觉他自己已面对着马瑟夫伯爵本人。马瑟夫伯爵年约四十到四十五岁。但他看来似乎至少已有五十岁,头发理成陆军式,剪得很短,他那漆黑的髭须和漆黑的眉毛与他那几乎已全白的头发成了一个奇异的对照。他身上穿的是便服,纽孔上佩着他所有的各种勋章的缎带。这个人以一种略带急促但相当庄严的步伐走进房来。基度山眼看着他在向自己走过来而他自己却一步也没有动。他的脚似乎已被钉在地面上了,正如他的目光盯在马瑟夫伯爵身上一样。

  “父亲,”那青年人说,“我很荣幸能把基度山伯爵阁下介绍给您,他就是我以前告诉您,我在最危急的关头侥幸遇见的那位义士。”

  “欢迎之至,阁下,”马瑟夫伯爵一面说,一面用一个微笑向基度山致敬,“阁下保全了我家惟一的后嗣,这种恩惠是值得我们永远感激的。”

  马瑟夫伯爵一面说,一面指一指一张椅子,他自己则坐在窗口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基度山在马瑟夫指给他的那个座位上坐下来,他坐的姿势恰巧使自己隐藏在天鹅绒大窗帘的阴影里,在那儿,他从伯爵那张劳累忧虑的青白的脸上,看到了时间用一条条皱纹写下的一个人的全部隐忧史。

  “伯爵夫人,”马瑟夫说,“在接到通知,知道您已经光临的时候,正在梳妆,但她无论如何在十分钟之内会到客厅里来的。”

  “我觉得非常荣幸,”基度山答道,“能在我到巴黎的第一天就拜识到一位命运之神待他很公正,功绩足与名望相符的人。但在米提贾平原上,或阿脱拉斯山区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元帅的权位在等着您呢?”

  “哦,”马瑟夫回答,面皮微微有点发红,“我已经退伍了,阁下。我曾在布蒙元帅的领导之下作战,在复辟以后被封为贵族。我本来有希望得到更高的爵位,但要还是拿破仑当政的话,谁又能料得后来的情形会怎么样呢?但七月革命的光荣似乎就在于它的忘恩负义,尤其是对那些在帝国时期以前就已为国效劳的军人忘恩负义。所以我提出辞职。一个人在战场上杀伐经年以后,一旦回到客厅里,简直连怎样在光滑的地板上走路都不会了。我挂起了我的剑,投身到政治里。我致力于实业,我研究各种有用的工艺。在我二十年的从军生活期间,我常常想这样做,但那时我没有时间。”

  “贵国人民所以能优于任何其他各国就是因为有这种思想的缘故,”基度山回答,“像您这样家产富足,出身高贵的一位爵士,竟肯去当一名小兵,一步步地求升迁——这已经不平凡了,而在您身为将军,法国贵族,荣誉军团的司令官以后,又肯开始第二次的学徒生活,心中别无任何其他的希望而只求有一天可以有益于您的同胞——这实在是值得赞美的,不,简直是太崇高了。”

  阿尔培在一旁听着,很是惊异,他从来没有看见基度山这样热情奔放过。

  “唉!”这位生客继续说,无疑的是要驱散马瑟夫额头上那一片淡淡的黑云,“我们在意大利却不是这样的,我们按照我们的阶级或门阀长大,我们循着前一代的路线前进,而常常也同样的碌碌终生,一无所成。”

  “但是,阁下,”马瑟夫伯爵说,“像您这样的大才,在意大利是不足施展的,法国张开她的两臂在欢迎您,请您应她的呼唤吧。法国或许并不是对全世界都是忘恩负义的,她待她自己的子女不好,但她对客人却永远是欢迎的。”

  “啊,爹爹!”阿尔培带着一个微笑说,“您显然还不了解基度山伯爵阁下,他厌弃一切荣誉,只要有他的护照上所写的那个头衔就满足了。”

  “这句话最公道了,”客人回答,“我生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公道的评语。”

  “您可以自由选择您的人生道路,”马瑟夫伯爵叹了一口气说,“而您选中了那条满铺着鲜花的路。”

  “一点不错,阁下。”基度山微笑说,他的这个微笑是画家没法用他的笔表达出来的,心理学家也决无法分析。

  “我要不是怕您疲劳的话,”将军说,显然,伯爵的这种态度使他很高兴,“我就会带您到议院去。今天那儿有一场辩论,凡是不熟悉我们现代上议院的外国人,去看看一定会觉得非常有趣。”

  “阁下,假如将来您再提出这个好意,我就感激不尽了,但刚才蒙您允许我拜识伯爵夫人,所以您的盛意我愿意留到下一次再接受。”

  “啊!家母来了。”子爵喊道。

  基度山急忙转过身来,看见马瑟夫夫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门口,脸色苍白。她站着的这个门口,正和她丈夫进来的那扇门相对,她的手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搁在那镀金的门柄上,直到基度山转过身来的时候,才让它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在那儿已站了一个时候,已听到了来客的最后几句话。后者起身向伯爵夫人鞠躬,伯爵夫人无言地欠了一欠身。

  “啊!天哪,夫人!”伯爵说,“你不舒服吗,还是房间里太热,你受不住了?”

  “您身体不好吗,妈?”子爵喊道,向美茜蒂丝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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