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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弗兰士和伯爵夫人相对一笑,于是后者便又拾起话头和阿尔培谈起来,而弗兰士则照旧察看各个包厢里的人物。幕启了,歌舞团登台,这是最出色最标准的意大利派歌舞团之一,导演是亨利,他在意大利全国极负盛名,一向以导演群众场面的风格和技巧见长——这次上演的,是他的杰作之一,举止优美,动作整齐,高雅脱俗;歌舞团全队人马,上至台柱舞星,下至最低级的配角,都同时登台;一百五十个人都以同样的姿态出现,一举手,一投足,动作非常整齐。

  这叫做“波利卡”舞。但不论台上的跳舞是多么精彩动人,弗兰士却毫未加以注意,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个希腊美人吸引去了。她几乎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喜悦注视着台上的歌舞,她那热切活泼的神色和她同伴的那种漠不动容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在这段演出的时间里,希腊美人的那个毫无所感的同伴连动都不曾动一下,虽然乐队里的喇叭,铙钹,铜锣闹得震天作响,但他却毫未注意到这种震耳欲聋的喧声,显然倒像是在享受宁静的休息和沉浸在清闲安乐的梦想之中。歌舞终于结束了,幕在一群热心的观众的狂热的喝彩声中落了下来。

  意大利的歌剧处理得非常适当,每两幕正戏之间插一段歌舞,所以落幕的时间极短——当正戏的歌唱演员在休息和换装的时候,则由跳舞演员来卖弄他们的足尖舞和表演他们这种赏心悦目的舞步。第二幕的前奏曲开始了,当乐队在小提琴上拉出第一个乐音时,弗兰士就看到那个闭目养神的人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那希腊姑娘的身后,后者回过头去,向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伏到栏杆上,依旧照以前一样聚精会神地看戏。那个和她说话的人,脸还是完全藏在阴影里,所以弗兰士仍看不清他的面貌。幕启了,弗兰士的注意力被演员吸引了过去。他的眼光暂时从希腊美人所坐的包厢转移过去注视舞台上的场面。

  大多数读者都知道,《巴黎茜娜》第二幕开场的时候,正是那一段精彩动人的二重唱,巴黎茜娜在睡梦中向亚佐泄露了她爱乌哥的秘密,那伤心的丈夫表演出种种嫉妒的姿态,直到确信其事了,于是,在一种暴怒和愤激的疯狂状态之下,他摇醒他那犯罪的妻子,告诉她,他已经知道她的罪,并用复仇来威胁她。这段二重唱是杜尼兹蒂那一支生花妙笔所写出来的最美丽,最可怕,最有声有色的一曲。弗兰士现在已是第三次听这一曲了,虽然他对于音乐的感受力并不特别强,却仍深为感动。他随着大家一同站起来,正要跟着热烈地大声鼓掌时,突然间,他的动机被阻止了,他的两手垂到身边,“好哇”这两个字只喊出一半就在他的嘴边断了。

  原来希腊姑娘所坐的那间包厢的主人似乎也已被那轰动全场的喝彩声所打动,他离开了座位,站到前面来,这一下,他的面目可全部呈露了,弗兰士毫无困难地认出他就是基度山那个神秘的居民,也就是昨天晚上在斗兽场的废墟中被他认出了声音和身材的人。他以前的一切怀疑现在都终止了。这个神秘的旅行家显然就住在罗马。弗兰士从他以前的怀疑到现在的完全确定,这一突变,当然免不了惊奇和激动,他这种情绪无疑地已在脸上流露了出来,因为,伯爵夫人在带着一种迷惑的神色向他那激动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以后,就突然格格地大笑起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夫人,”弗兰士答道,“我刚才问您是否知道关于对面这位阿尔巴尼亚夫人的事情,我现在又要问您,您认不认识她的丈夫!”

  “不,”伯爵夫人回答说,“他们两个我都不认识。”

  “或许您以前曾注意过他吧?”

  “问得多奇怪——真是道地的法国人!您难道不知道,我们意大利人的眼睛是只看我们所爱的人的吗?”

  “不错。”弗兰士回答。

  “我所能告诉您的,”伯爵夫人拿起望远镜,一面向所议论的那个包厢里望,一面继续说,“是的,在我看来,这位先生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似的。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具死尸,像是一个好心肠的挖墓人暂时让他离开他的坟墓,放他再到我们的世界里来玩一会儿似的。”

  “噢,他永远是像现在这样毫无血色的。”弗兰士说。

  “那末您认识他吗?”伯爵夫人问道,“那末我倒要来问问您,他究竟是谁。”

  “我好像觉得以前见过他。而且我甚至觉得他也认得出我呢。”

  “这一点我倒很能理解,”伯爵夫人一面说,一面耸了耸她那美丽的肩膀,像是一股无法自制的寒颤在通过她的血管似的,“谁要是见过那个人一次,是终生都不会忘记他的。”

  弗兰士的感觉显然不是他自己所特有的了,因为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也同样感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畏惧和疑虑。“唉,”他等伯爵夫人第二次把她的望远镜朝着对面包厢里那个神秘的人看了看以后,再问道,“您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哦,他简直就是一个借尸还魂的罗思文勋爵呀。”

  这样用拜伦诗中的主角来比喻很使弗兰士感兴趣。假如有人能使他相信世界上的确有僵尸,那就是他对面的这个人了。

  “我一定要去问出他究竟是谁,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弗兰士一面说,一面站起来。

  “不,不!”伯爵夫人喊道,“您一定不能离开我!我要靠您送我回家呢。噢,真的,我不能让您走!”

  “难道您心里有点怕吗?”弗兰士低声说。

  “我告诉您吧,”伯爵夫人答道,“拜伦曾向我发誓,说他相信世界上真是有僵尸的,甚至还再三对我说,他还见过他们呢。他把他们的样子形容给我听,而他所形容的正巧像他一样——漆黑的头发,惨白的脸色,又大又亮闪闪发光的眼睛,眼睛里像是在燃烧着一种鬼火。还有,您瞧,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也完全不像旁的女人。她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希腊人——一个异教徒——大概也像他一样,是个魔术师。我求求您别去走近他——至少在今天晚上。假如明天您的好奇心还是那样强,您尽管去追根究底好了,但现在我要留您在身边。”

  弗兰士坚持说,有许多理由使他不能把调查延迟到明天。

  “听我说,”伯爵夫人说,“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晚上我家里要请客,所以决不能等到演完戏才走,您难道这样不懂礼貌,竟不肯陪我回去吗?”

  弗兰士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起帽子,打开包厢的门,把他的手臂献给伯爵夫人。从伯爵夫人的态度上看,她的不安显然并不是假装出来的,而且弗兰士自己也禁不住感到了一种迷信的恐惧——他的恐惧更强烈,因为那是从种种确实的回忆变化而来的,而伯爵夫人的恐惧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感觉而已。弗兰士扶她进马车的时候,甚至觉得她的手臂在发抖。他陪她到她的家里。那儿并没有什么宴会,也没有人在等她。他责备她说谎。

  “说老实话吧,”她说,“我不舒服,我需要独自休息一会儿,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周身不安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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