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页 下页
八一


  这一天,卡德罗斯照常站在他门前的瞭望位置上,他时而无精打采地望望一片几乎光秃秃的草地,时而望望道路,草地上有几只家禽在那儿啄食,努力地想寻觅一些合它们胃口的谷物或昆虫,但一无结果,自南至北的道路上,寂无一人。他的心里正在盘算着,幻想着会不会碰巧有一个客人进来,使邦杜加客栈得以尽它招待客商的职守,忽然听得他的妻子尖声叫唤,喊他赶快到她那儿。他口里低声地噜苏着,很不高兴他的妻子打断他的思想,脚下却向她楼上的房间走去,——但是,在上楼以前,他把前门大开,像是请旅客在经过的时候不要忘记它似的。

  当卡德罗斯离开他门前的时候,那条他极目凝视的道路,像中午的沙漠一样空旷和孤寂。它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像是一条无尽头的灰和沙所组成的线,两旁排列着高大而瘦瘠的树,看来绝无动人之处,凡是头脑清醒的人,谁都不能想象会有任何可以自由支配旅程的旅客竟会选择在这烈日当空的时候,让自己暴露到这个可怕的撒哈拉沙漠来。可是,假如卡德罗斯在他的门前多留几分钟的话,他大概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比里加答那个方向过来。当那个移动的目标走近的时候,他就很容易看出,来者原来是一人一马,两者之间,看来似乎有着最和蔼可亲的谅解。那匹马是匈牙利种的,一路踏着那种马所特具的安闲的快步跑来。它的骑者是一位教士,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三角帽,虽然中午的阳光很灼热,那一对人和马却以相当快的步子跑来。

  到邦杜加客栈前面,那匹马停了下来,但究竟是它自己要停的还是它的骑者要停却很难说。但不论是谁要停的,总之,那位教士从马上下来,牵住他那匹骏马的辔头,想找一个地方把它系上。他利用从一扇半倒的门上突出来的门闩,把马安全地系了起来,慈爱地拍拍它,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红色的棉纱手帕,抹一抹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的汗珠,然后走到门前,用他的铁头手杖的一端敲了三下。一听到这不平凡的声音,一只大黑狗立刻窜出来,向着这个胆敢侵犯它一向宁静的寓所的人狂吠,并带着一种坚决的敌意露出它那尖利雪白的牙齿。这时,那座通到楼上去的木头楼梯上发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于是,那家小客栈的店主连连鞠躬,带着客气的微笑,出现在教士所等待着的门口。

  “我来了!”惊奇的卡德罗斯说,“我来了!不许叫,马哥丁!别怕,先生,它光是叫,但它是从来不咬人的。我想,在这可怕的大热天,一杯好酒无疑地是受欢迎的吧!”然后,卡德罗斯第一次看清了他所接待的这位旅客的外貌,他赶快声明说,“千万请原谅,先生!我没有看清我有幸能在我这可怜的屋檐底下接待的人是谁。您高兴要什么,长老阁下?我可以给您准备什么饮食?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悉听吩咐。”

  教士用搜索的眼光向和他讲话的这个人凝视了好一会儿,他甚至似乎准备客栈老板也会同样地向他这样细看。但看到除了因为那篇措辞这样客气的问话不曾引起他的注意而产生的极端惊奇以外,对方的脸上别无其他的表情,他认为这一幕哑剧可以结束了,于是就用一种带着强烈的意大利口音的声调说:“我想,您是卡德罗斯先生吧?”

  “先生说得很对,”店主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比刚才的那一度沉默更使他惊奇,“我就是葛司柏·卡德罗斯,悉听您的吩咐。”

  “葛司柏·卡德罗斯!”教士应声答道,“对了,这就和我所指的那个人姓名都相符了。我相信,您以前是住在米兰巷一间小房子的五楼上的吧?”

  “是的。”

  “您在那儿是做裁缝生意的?”

  “是的,我以前是一个裁缝,后来那一行愈来愈不行,简直难以糊口了。而且,马赛的天气是这样的热,我实在也受不了啦,而据我的意见,凡是可敬的居民都应该学我的榜样离开那个地方。但说到热,难道我不能拿一点东西给您解渴吗?”

  “对,把您最好的酒给我一瓶,然后,假如您允许的话,我们再继续谈下去。”

  “悉听尊便,长老阁下。”卡德罗斯说,他手头还留有几瓶卡奥尔酒,现在既得到了一个主顾,当然极希望能不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急忙打开地下室的门,这扇门就设在他们这时所在的房间的地板上,至于他们这时所在的房间,就是这家客栈的客厅兼厨房。去地下室这一次来回花了五分钟,当他出来的时候,他发现长老坐在一张破烂的长凳上,手肘撑着桌子,而马哥丁,它对长老的敌意似乎已打消,一反往常地坐在那里,伸着那有皮无毛的长颈子,用它那迟钝的目光热切地盯住这位奇怪的旅客的脸。

  “您只有一个人吗?”来客当卡德罗斯把酒瓶和一只玻璃杯放到他面前的时候问。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店主回答,“或至少,也和只有一个人相差无几,长老阁下。因为我那可怜的老婆卧病在床,一点都不能帮我的忙,可怜的东西!”

  “那末,您结婚了吗?”教士很感兴趣地说,一面讲,一面环视室内简略的设备和粗鄙的家具。

  “唉!长老阁下!”卡德罗斯叹了一口气说,“您已经看到我不是一个有钱人,而要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光做一个诚实人是不够的。”

  长老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住他。

  “是的,诚实人,——这一层,我自然可以当之无愧,”客栈老板继续说,他很受得住长老那种查考的目光。“可是,”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继续说,“现在不是人人都能这样说的了。”

  “假如您所说的话是实情,那就好了,”长老说,“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迟早总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这一类话原是干您这一行的人说的,长老阁下,”卡德罗斯答道,“您把它们重述一遍,原很不错,但是,”他脸上带着一个痛苦的表情又说,“谁都有权利可以不相信这些话。”

  “您这样说就错了,”长老说,“或许我可以以身作证,向您证明我所说的话确是真理。”

  “您是什么意思?”卡德罗斯带着惊讶的神色问。

  “首先,我必须确定您就是我所找的人。”

  “您要什么证据?”

  “在一八一四或一八一五年的时候,您知不知道有一个姓邓蒂斯的青年水手?”

  “邓蒂斯?我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个可怜的爱德蒙?我想,我该是知道的。他甚至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呢!”卡德罗斯喊道,他的脸上现出一种近乎深红色的光彩,而那问话者的明亮镇定的眼光似乎更加深了这种色彩,直到布满了他的整个脸部。

  “您提醒我,”教士说,“我所问您的那个青年人,好像是名叫爱德蒙是不是?”

  “好像是名叫!”卡德罗斯重复这几个字,愈来愈紧张和兴奋了。“他的确就叫那个名字,正如我自己叫葛司柏·卡德罗斯一样。但是,长老阁下,请告诉我,我求求您,可怜的爱德蒙怎么样啦。您认识他吗?他还活着吗?已自由了吗?他的境况很好,很幸福吗?”

  “他到死还是一个囚徒,比那些在土伦大帆船下层做苦工抵罪的重犯更悲惨,更无望,更心碎。”

  一层死灰色代替了以前洋溢在卡德罗斯脸上的深红色。他转过身去,教士看见他用那块缠在头上的红手帕的一角抹掉一滴眼泪。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