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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二十三章 基度山小岛

  凡是连年遭祸的人,当长期的灾祸过去以后,有时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好运,邓蒂斯现在就是碰上了这种好运,竟可以凭这样简单自然的方法得到他所渴望的机会,可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到达那个岛上。现在,离他所朝思暮想的远征,中间只隔一夜了。

  那一夜是邓蒂斯一生中最心神不宁的一夜,在夜的进程中,各种各样有利的和不利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脑中驰骋往来。一合上眼,他就看见红衣主教斯巴达的那封遗书用火红的字写在墙上,略一入寐,脑子里就产生了最荒诞古怪的梦境。他走进岩洞里,只见绿玉铺地,红玉筑墙,洞顶闪闪发光,挂满了金刚钻凝成的钟乳石。珍珠像凝聚在地下的水汽那样一颗一颗的掉下来。爱德蒙惊得目眩神迷,把那些光彩四射的宝石装满了几口袋,然后回到洞外,但在天光之下,他那些宝石都变成了平凡的石子。于是他努力想再走进这些神奇的洞窟,但现在道路蜿蜒曲折,化成无数条小径,再也找不到进口了。他鞭策他的记忆力,像阿拉伯渔夫回想那个神秘的魔字以求唤开阿里巴巴的宝窟一样。一切都无用,宝藏已失踪了,他原想从护宝神祇的手上把宝藏偷走,现在宝藏却已回到他们那儿去了。

  白天终于来临,而白天几乎也像夜晚那样令人心神不安。但在白天,除了幻想以外,还给人带来了理智。到目前为止,邓蒂斯的脑子里本来还是模糊不清,现在慢慢地想定了一个计划。夜来了,出航的准备都已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使邓蒂斯得以掩饰他的焦急。他已逐渐在他的同伴之中建立起他的威信,简直成了船上的指挥官。又因为他的命令总是很明白,清楚,而且易于执行,所以他的同伴们很乐于服从他,而且执行得很迅速。

  老船长并不干涉,因为他也承认邓蒂斯确比全体船员和他自己高明。他觉得这个青年最适宜做他的继承人,很懊恼自己没有一个女儿,以致不能用一个美满的婚姻来笼络爱德蒙。晚上七点钟,一切都准备好了,七点十分,他们已绕过灯塔,塔上那时刚才放光。海很平静,他们凭着从东南方吹来的一阵清新的和风在明亮的蓝空下航行,蓝空上,上帝也已燃起他的指路灯,而每一盏灯就是一个世界。邓蒂斯告诉他们大家都可以去休息,他愿独自把舵。马耳他人(因为他们是这样称呼他的)既然说了这句话,这就够了,于是大家就都心满意足地到他们的鸽子笼里去了。这也是常有的事。邓蒂斯虽为世所弃,但有时却偏偏喜欢孤独,而说到孤独,哪有比驾着一艘帆船,在朦胧的夜里,无边的寂静中,苍天的俯视下,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更完整更富有诗意呢?

  这一次,他的思想扰乱了孤独,他的幻念照亮了夜空,他的诺言打破了沉寂。当船长醒来的时候,船上的每一片帆都已扯了起来,每一法寸布都吃饱了风,他们差不多在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疾驶前进。基度山岛隐约地耸现在地平线上。爱德蒙把船交给船长照看,走去躺在吊床上。虽然昨天晚上一夜不曾睡觉,他却依旧一刻都不能合眼。两小时以后,他又回到甲板上,船已快要绕过厄尔巴岛了。他们现在正和马里西亚纳平行,还不到那平坦而荒芜的皮亚诺扎岛。基度山的山尖被火一样的太阳染成血红色,衬托在浅蓝色的天空上。邓蒂斯希望舵手能摆舵使船转向左舷,这样就可以在皮亚诺扎的左方通过,借此可以缩短两三海里的距离。傍晚五点钟,岛的面目很清楚了,岛上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是因为夕阳下山时,大气特别明亮的缘故。

  爱德蒙非常热切地凝视着那一座山岩,山岩上正呈现着各种各样的暮色,从最浅的粉红到最深的暗蓝无不具备,而他的两颊也时而泛出红潮,额头时而浮上阴云,他的眼前时而呈现一片薄雾。即使一个以全部身家财产作赌注拼死一搏的赌徒,其所经验过的痛苦,也不会像爱德蒙这时徘徊在希望的边缘上所感到的那样剧烈。夜来了,到十点钟,他们抛锚停泊。这次的约会还是宙纳·阿米里号最先到。邓蒂斯一向虽很能自制,这次却再也压抑不住他的情感。他第一个跳上岸,要是他胆敢冒险的话,他一定会像布鲁特斯那样“和大地接一个吻”。天很黑,但到十一点钟,月亮从海中央升起来,把海上的每一个波浪都染成银色,以后,又一步步上升,把苍白色的光泻满在这座堪称皮隆①第二的岩山上。

  ﹛① 此山为希腊东北境内的高山,山中林木茂盛,景色秀丽,是希腊神话史诗中经常提及的名山。﹜

  宙纳·阿米里号的船员很熟悉这个岛,这是他们的中途战之一。而邓蒂斯在到勒旺的航程中曾多次经过它,但从来没有在这儿停靠过。于是他问贾可布:“我们今天在哪儿过夜?”

  “什么,在船上呀。”那水手回答。

  “在岩洞里不更好吗?”

  “什么岩洞?”

  “咦,岛上的岩洞呀。”

  “我不知道有什么岩洞。”贾可布回答。

  邓蒂斯的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什么!基度山上没有岩洞吗?”他问。

  “一个都没有。”

  邓蒂斯顿时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他想到,这些洞窟大概是由于某种意外的事故而被湮没了的,或许是红衣主教斯巴达因为要保证更大的安全而故意填没了的。那末,问题只是在发现那湮没了的洞口了。晚上去找是无用的,所以邓蒂斯只能把一切调查工作搁置起来,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进行。而且,一法里半海面外已发出了一个信号,宙纳·阿米里号也回答了一个同样的信号,表示交易的时间已经到了。那艘帆船还是等在外面,在观察回答的信号究竟对不对,不久,它就静悄悄地驶近来了,只见白蒙蒙的一片,像是一个幽灵似的,在距岸一箭路以外抛了锚。

  于是转运工作开始了。邓蒂斯一面工作,一面想,假如他把心里念念不忘的心思讲出来,则只要讲一个字就可以使所有这些人都高兴得大叫起来,但他丝毫没有泄露这个宝贵的秘密,他怕自己已经说得太多,由于他喋喋不休地提出问题,东张西望的观察和显然若有所思的那种神态,说不定已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幸而,在这种状况下,过去的痛苦的遭遇,却帮了他一次忙,惨痛的往事在他的脸上布下了一重无法消除的抑郁,在这一重阴云之下,喜悦的火花即使在融融地燃烧,也只像是昙花一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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