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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那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爱德蒙觉得精神渐渐恍惚,胃里面像被牙齿在咬那样的剧痛已经停止,口渴也已经减轻,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眼前万道光芒乱舞,像是无数流星在暗空里游戏似的。这就是那个秘密之国所谓“死”的曙光!

  约莫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爱德蒙突然听到靠他所睡的这一面墙上发出一种空洞的声音。

  牢狱里住着这么多讨厌的动物,以致它们的响声通常都不会吵醒他。可是现在,不知究竟是因为绝食使他的感官更灵敏了呢,还是因为那声音的确比平常的响,抑或是因为在那弥留之际,一切都有了它新的意义,总之,爱德蒙抬起头来倾听。这是一种不断的搔爬声,像是一只巨爪,或一颗强有力的大牙齿,或某种铁器在啮石头似的。

  虽然已很衰弱,这位青年人的脑子里却立刻闪出了那个一切犯人都时刻难忘的念头,——自由!他觉得,似乎上苍终于悯念到他,所以派这个声音来警告他悬崖勒马。或许是那些他所挚爱,所时刻不忘的人之中,有一个也在想念着他,正在努力缩短那分隔他们的距离。

  不,不!他无疑地是上当了,这只是那些翱翔在死之国门前的幻梦之一而已。

  爱德蒙还是听到那声响。它约莫继续了三小时左右;然后他听到一样东西掉下来的响声,接着就一切都寂然无声了。

  过了几小时,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更近更清晰。爱德蒙已对那种劳动发生了兴趣,因为它使他有了伴。但突然间,狱卒进来了。

  在他形成赴死的决心的那一周间,和自开始把他的决心付诸实行的四天以来,爱德蒙就不曾和这个人讲过话,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回答,要是望得他太出奇了,他就转过脸去对着墙壁,但现在狱卒或许会听到这种声音,要是一查究,或许会永远打断这种声音,就此把在他临终时来安慰他的那一线希望毁了。

  狱卒给他拿了早餐来。邓蒂斯抬起身体,开始东扯西拉地说起话来,——什么伙食太坏啰,黑牢太冷啰,抱怨这个,埋怨那个,借此可以把话讲得响一点,把狱卒烦了一个够,碰巧那天狱卒为他的犯人求得了一点肉汤和白面包,并且已给他带了来。

  幸亏狱卒以为邓蒂斯在讲呓语,他把食物放在那张东歪西倒的桌子上,就退了出去。爱德蒙终于又自由了,他开始再热心地倾听。那声音又响了,而且现在是这样的清晰,他已可毫不费力的听到。

  “无可怀疑的了,”他想,“一定是有一个犯人在努力求得他的自由。噢,假如我和他在一起,可以帮他多少忙呀!”

  突然间,在这个这样惯于遭遇祸患,简直不懂希望为何物的头脑里,那希望的曙光又被一片阴云所遮黑了。他想到,这种声音说不定是堡长吩咐工人修理隔壁那间黑牢所发出来的。

  要确定这一点倒很容易,但他怎么能冒险问人呢?要引起狱卒注意那声音并不难,而只要注意他听声音时的表情就可得到答案,但用这种方法,不就会因一时的满足而竟出卖了宝贵的希望吗?不幸,爱德蒙的头脑还是这样的衰弱,以致他不能把他的思想集中起来专想一个问题。

  他知道,只有一个方法可以使他的判断力恢复清醒。他把眼光转到狱卒给他拿来的那盆汤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带着说不出的舒服之感喝干了它,然后他又克制自己不吃太多。因为他曾听人说过,破了船被救起的人常因心急吞了太多的食物而致死。爱德蒙把那快要送进嘴里的面包放回到桌子上,回到他的床上,他不再希望死了。他不久就觉得他的脑力又已集中,他能够思想了,于是就用他的理智来加强他的思想。他对自己说:“我必定得把这件事试验出来,但必须不妨碍别人。假如这是一个工人,我只要敲敲墙壁,他就会停止工作,来查究是谁敲墙,为什么要敲墙,但他的工作是堡长批准了的,所以不久就会重新做事。假如,反过来讲,这是一个犯人,那我所发出的声音就会吓倒他,他会停止工作,非到他认为每一个人都已睡着以后不会再动手。”

  爱德蒙第二次起身,但这一次他的腿不抖了,眼前也不再有雾了。他走到黑牢的一角,挖下一块因受了潮而松动的石片,拿来敲击那墙壁上声音听得最清楚的地方。他敲了三下,第一下敲下去,那声音就停止了,像是耍魔术似的。

  爱德蒙留心倾听。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墙上听不到什么声音,——一切都是静静的。

  满怀着希望,爱德蒙吃了几口面包,喝了一点水,由于他优良的体质,他发觉自己已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这一天就在极端寂静中度过;夜来了,可也没有带着那声音同来。

  “这是一个犯人!”爱德蒙高兴地说。

  这一夜又在打不破的寂静中度过。爱德蒙不曾合一合眼。

  早晨,狱卒把他的囚粮拿了来——他已经把前一天的吃下了。他吃了这些东西,焦急地探听声音,在他的斗室里转了又转,摇摇窗洞上的铁栅,活动活动他的四肢,使它们恢复敏捷有力,准备应付或将降临的事变。每过一会儿,他就听听声音有没有再来,渐渐地对那个犯人的审慎感到不耐烦起来,而那个犯人却猜不到打扰他的原来也是一个像他自己那样切望着自由的囚徒。

  三天过去了,要命的七十二个钟头,是一分钟一分钟的数过去的呀!

  最后,有一天晚上,正当狱卒来作了他最后一次的查看以后,当邓蒂斯第一百次把他的耳朵贴到墙上去的时候,他仿佛听到石块之间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出的动作。他缩身离开墙,在他的斗室里踱来踱去,以便集中思想,然后又把他的耳朵贴到老地方去。

  不用怀疑,那一边一定在做一件什么事,而犯人已发觉了危险,已比以前更小心地在继续他的工作,已用凿子代替了铁杆。

  在这个发现鼓舞之下,爱德蒙决心要帮助那个不屈不挠的劳动者。他第一步是搬开他的床,因为据他看来,那工作是在床后面那个方向进行着的。他用眼睛搜索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穿透墙壁,挖掘水泥,以便搬开一块石头。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没有小刀或尖利的器具,只有他窗上的栅栏是铁做的,但它是那样结实,他已领教过多次了。他的全部家具包括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只提桶和一个瓦壶。床上有铁档子,但却是旋紧在木架子上的,要有一只螺丝刀才能把它们取下来。桌子和椅子上没有可用之物,提桶是有柄的,但那柄已经被拆掉。剩下的只有一种来源了,就是把瓦壶打破,挑一块锋利的碎片来挖墙。他让瓦壶掉到地上,碎成片片。他把两三块最锋利的藏到床上,其余的留在地上。打破瓦壶是一件极其自然的小意外,绝不会引起疑心的。他有整夜的时间可以工作,但在黑暗之中,他做不了多少事,他不久就觉得他的工具已碰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他把床推回去,等待天亮。一有了希望,忍耐心也跟着回来了。

  他整夜都听着那个隐蔽的工作者,那个人在继续开他的路。白天来了,狱卒也进来了。邓蒂斯告诉他,说他在喝水的时候把瓦壶从手里滑跌了下去,狱卒一边埋怨一边又给他去另外拿一个,也懒得去打扫那些打烂的碎片。他很快的就回来了,叮嘱犯人以后要小心,就走了。

  邓蒂斯欢喜地听到钥匙在锁眼里格勒地一转。他一直听到脚步声完全寂灭,然后,急忙拉开他的床,凭着穿进他的地牢里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线,看出昨天晚上他原来是在攻石头而不是在挖除石头四边的石灰。由于牢内潮湿,石灰一碰就碎。他很高兴地看到它竟会自己剥落,——当然,只是一些碎片,但在半小时以后,他已刮下了满满一把。一位数学家大概算得出,这样挖下去,在两年之内,假如不计那些石头,就可以掘成一条二十法尺①长,二法尺宽的地道。犯人自怨自艾,责备自己不曾把那些在祷告和绝望中度过的光阴用到这上面来。在六年——据他算来,已有这么久了——的囚禁期中,还有什么事完成不了呢?

  ﹛① 法尺,法国古代长度单位。1法尺相当于325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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