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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七章 审问

  维尔福刚一离开客厅,他就装出一副手握生死大权者的庄严气派。他脸部的表情虽极善于变化,——这是代理检察官常常对镜训练出来的,因为一个职业演说家应该善于表情,——但现在他却得花一番力量才能皱紧他的眉毛,装出一副庄严沉着的神气。维尔福惟一的遗憾,是他父亲的政治路线,假如不是他自己处事极端审慎,那过去的回忆就可能会影响到他本身的事业,但除此以外,他可说是享尽人间的幸福了。他已很富有,虽然还只有二十七岁,却已有着一个很高的官位。他快要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结婚,他之爱她,并非出于热情,而是出于理智,他用一个代理检察官所能爱的态度爱她。她的美是有目共赏的,而且他的未婚妻圣米兰小姐还出身于当时在朝廷里居于最高地位的一个家庭。她的父母别无子女,所以他们的政治势力可以全部用来培植他们的女婿。此外,她还给她的丈夫带来一笔五万艾居的嫁奁,将来有一天大概还可加上一宗五十万遗产。这一切因素综合起来,使维尔福得到了无限的幸福。所以,当维尔福略一回省,静心地默察他的内心生活的时候,他就好像望到太阳上的焦点似地目眩神迷起来。

  维尔福在门口遇到等候着他的警官。一见这位警官,他就从三重天又被拉回到地面上来了,于是他的脸部又装出我们先前形容过的那副神色,说:“那封信我念过了,先生,你办得很对,是应该把这个人逮捕起来。现在且告诉我,你有没有发现他和造反有关的情节。”

  “关于造反的情节,先生,我们现在还无从知道。一切找到的文件都已封起来放在您的办公桌上。犯人名叫爱德蒙·邓蒂斯,是三桅大帆船埃及王号的大副,那条船是从亚历山大和士麦拿装棉花来的,是马赛摩莱尔父子公司的船。”

  “他在从事航业以前,有没有在海军里服役过?”

  “唔,没有,先生,他还非常年轻呢。”

  “多大年龄?”

  “最多不过十九二十岁。”

  这时,维尔福已走到康泽尔街的拐角上,有一个人似乎在那儿等他,那人走向前来,他是摩莱尔先生。

  “呀,维尔福先生,”他喊道,“我很高兴见到您!您手下的人出于一件令人莫名其妙的误会,——方才把我船上的大副爱德蒙·邓蒂斯抓去了。”

  “我知道这回事,先生,”维尔福回答,“我现在就是去审问他。”

  “噢,”摩莱尔说,他对那个青年人的友谊使他情不自禁的兴奋起来,“您不知道他,我却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世界上最可敬最可靠的人,我敢说,在所有的商船界里,再没有一个比他更好的海员了。维尔福先生,我真心诚意地向你担保!”

  我们已经知道,维尔福是马赛贵族社会中的人,而摩莱尔是平民;前者是一个保王党,后者则犯着拿破仑党的嫌疑。维尔福轻蔑地望着摩莱尔,冷冷地回答说:

  “你明白,阁下,一个人在私生活上也许可敬可靠,可以是商船界里最好的海员,可是从政治上讲,却可以是一个大罪人。是不是?”

  代理检察官说这些话的语气很重,好像他想把这些话应用于船主本身,而他的眼光似乎直穿对方的心,像是说,你为旁人说情,你应该知道你本人也得需要饶恕呢。摩莱尔的脸红了,因为在政治方面,他的见解也并不十分明朗;此外,邓蒂斯所告诉他谒见大元帅的事,和圣上对他所说的那番话也更增加了他的困惑。但他还是用深切关怀的语气回答说:

  “维尔福先生,我求您还是像您一向那样公正仁慈,早些把他送回给我们。”

  这“给我们”三个字在代理检察官的耳朵里听来很有些革命的气味。“唔,唔!”他默念道,“难道邓蒂斯是烧炭党①的一分子,所以他的保护人要用这种同生共死的态度来求情吗?我记得,他是在一个酒家被捕的,有许多人同在一起。”于是他说,“阁下,你可以放心,我必定公平尽责办理,假如他是冤枉的,那你对我的请求一定不会落空;但假如他的确有罪,那有罪不罚,在目前这个时期,这个例可开得太危险了,我必定要尽我的责任。”

  ﹛① 十九世纪初意大利的一个秘密政治组织,因经常装扮成烧炭人集会于树林,故称烧炭党。﹜

  他这时已走到他自己的家门口,他的家就在法庭隔壁,他用冷冰冰的态度向船主行了一个礼后就进去了,只留下后者像化石似的呆立在维尔福离开他的那个地方。外客厅里挤满了警察局和宪兵司令部派来的人,在他们中间,站着那个犯人,他虽然被严加看管,却仍很镇定,而且还带着微笑。维尔福穿过外客厅,向邓蒂斯瞥了一眼,从一个宪兵手里接过一包东西,一面走进去,一面说:“把犯人带进来。”

  维尔福那一瞥虽很急促,但对那个他就要审问的人却已有了一个看法。他已从那饱满的前额上认出了聪明,从那黑眼睛和弯弯的眉毛上认出了勇敢,从那半开着的,露出一排珍珠似的牙齿的厚嘴唇上认出了坦白。维尔福的第一个印象很不错,但他常常听人警告说,切勿信任第一次的冲动,他把这句格言也用到印象上去,忘记了这两个名词间的差别。所以他抑制住心头的怜悯感,板起面孔,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来。过了一会儿,邓蒂斯进来了。他很苍白,但却很镇定,还是带着微笑,他从容有礼地向他的法官致了敬,四顾寻找一个座位,好像他是在摩莱尔先生的客厅里似的。他这时才第一次接触到维尔福的眼光,——那种法官所特有的眼光,似乎像要看透嫌疑犯脑中的罪恶思想似的。

  “你是谁?干什么的?”维尔福一面问,一面翻阅一堆文件,这里面有关于犯人的情报,就是他进来时一个宪兵递给他的。

  “我的姓名是爱德蒙·邓蒂斯,”青年镇定地回答说,“我是埃及王号的大副,那条船是摩莱尔父子公司的。”

  “年龄?”维尔福又问。

  “十九岁。”邓蒂斯回答。

  “你被捕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是在请人吃喜酒,先生。”青年人说,他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刚才那个快乐的时刻和现在这个痛苦的仪式对照起来,其间的差别是太大了。维尔福先生阴沉的脸色和美茜蒂丝满面红光的面孔对照起来,其间的差别也是太大了。

  “你在请人吃喜酒?”代理检察官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是的,先生,我正要和一位我爱了三年的青年姑娘结婚。”维尔福虽然仍面不改色,却为这个巧合吃了一惊。邓蒂斯颤抖的声音在他的胸膛里引起了一阵同情的共鸣。邓蒂斯是在他的幸福中被惊扰来的,而他也快要结婚了,他也是在他自己的幸福中被人召来的,但他却来破坏另一个人的幸福。“这种哲学感想在圣米兰侯爵家里倒是一个极好的谈话资料。”他想,所以当邓蒂斯在等候他往下问的时候,他正在整理他的思绪,他觉得这是很好的对称话题,而演说家是常常用对称话题来获得雄辩之誉的。当这篇演讲整理好以后,维尔福想到它可能发生的效力,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向邓蒂斯。

  “往下说,先生。”他说。

  “您要我再说些什么?”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告诉我您要知道哪一方面的事情,我就可以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讲出来。只是,”他微笑了一下,又说,“我预先告诉您,我知道得极少。”

  “你有没有在逆贼手下服务过?”

  “我刚要编入皇家海军的时候,他就倒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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